月无衣

佛系老咸鱼🐟

【天启乱雪番外三】雪隐春

cp卢刘、黄喻

本子完售好久啦 把剩下的两个番外放出来~


楔子

 

小别哥哥:

 

见字如晤。

写下此信时,我方随队伍翻越黯岚山。傍晚时商队就地休整,听老人言道,北邙与黯岚交界之谷有一千里大泽,泽深无底,无数长江大河发源于焉。

大泽距商队歇脚之处不远,我遂穿越密林,耗时不久,便寻至泽畔。

人言泽深无底,然我心忖,其终不可比无尽海之深,遂潜入泽中。游至深处,有巨鲤擦身而过,身长丈余,鲤须宽如麻绳。至泽底,有龟背高如屋脊。再前行,闻巨兽之血顺水而来,追去,见深处有二蛟蛇相斗,皆遍体鳞伤。不多时,一蛟力竭,坠落潭底。四面鱼群皆争先恐后而去,争食蛟蛇血肉。我于混乱中抢得蛇胆一枚,其大如人颅。思及黄少曾言,先生自宁州九死一生归来,常有气虚之症,预待出水后,将蛇胆封于匣中寄往晋北,助先生调养。

持蛇胆离去,群鱼皆绕我而行,以我为大鱼,不敢夺耳。归来时见巨蚌吐珠,明珠寒光泠泠,念及君之佩剑,只觉分外相称。遂取之。

出得水面时,愕然见天光破晓,方知此泽之深,恐有千里也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卢瀚文

 

 

刘小别收到这封信时,正是南淮烟花三月。

自迁出天启,来到南淮之后,微草商会逐渐与辰月切断联系,不再合作。这些年来王杰希逐渐放手商会事务,相应的他与高英杰便忙了起来。许久之前卢瀚文便来信,说道自己剑法大成,要来见他,与他切磋。然而那时刘小别正要去往越州押送一批棘手的货物,正是最忙的时候。便让他晚些再来,以免到了南淮后,等几个月也见不着他的人。卢瀚文欣然应允,信中说自己原本也正在跟着一家商队到处游历,不然他这些年一直都没有出过远门,恐怕连路都不认识。

当时刘小别接到信件,还觉得卢瀚文到底是没出过门的半大孩子。但是后来那孩子一路游历,一封又一封的信件递来,虽然说的尽是些旅途趣闻,然而言语间却是明显可见的日渐精简干练,以往那些啰啰嗦嗦能写上三四张的问候,还有乍见名山大川的惊喜感叹都已经淡了许多。

刘小别捏着薄薄的信纸,心中略有些感慨。他大约能想象出那孩子长大了的模样,想象他背着剑走在满是风尘的行道上,他已经能靠自己的力量翻山越岭,独自闯入无人能至的深渊。

一旁高英杰见他捏着信纸时而舒朗时而蹙眉,一时又微微叹气,便知晓了是谁写来的信。

“小卢公子又来信了,”高英杰笑问,“他现在如何?”

“还如以前一般胡闹,”刘小别皱起眉头,“初春的潭水最是沁寒,他竟然在底下一待就是一夜……啧。”

高英杰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道:“小卢公子体质与常人迥异,你这个哥哥怕是操心的有点多了。”

刘小别哼了一声,不自在地转开了视线。却听高英杰又说道:“你若急着回信,不妨先回去,我在一帆这里,你也不必时时护卫。”

刘小别刚要出声道:“回信罢了,有什么好急……”就听一旁乔一帆也说道:“英杰在我这里,断不会有事。小别公子不妨先行。”

刘小别挑挑眉,心想他们这是赶我走?

微草自与辰月解除合作关系,与叶修一派人便也没有了任何利益上的纠结,近来乔一帆被派遣到南淮管理据点,高英杰与乔一帆难得相聚,大约也是想要私下叙话。

乔一帆不及刘小别成名早,是近些年来才在江湖上小有名气。这个外表温和的青年,却是秘术与机关两道并行的高手,恭谨谦和之间杀人于无形,可谓扮猪吃老虎的典范。而高英杰虽然身份十分要紧,自保能力又不甚强,但万一出事,有乔一帆在旁也无大碍。

这么一想他倒不方便留了,便向乔一帆一颔首,折好信件放入怀中,大步离去。

 

等到在驿馆收到刘小别的回信,距离卢瀚文上次发出信件已经接近一个月过去了。而卢瀚文所在的商队也终于跨越大半宛州,进入了南淮的地界。

刘小别的信没有写很多,只简单写了些近况,又言道南淮春花方开,景色正好。末了嘱咐他不要自恃体质非凡就随意不眠不休,耗损身体。言语还是一贯冷静中带着犀利,却也掩不住殷殷关切之情。

卢瀚文想到不久就可以见到这人,心中兴奋难耐,就着月光把信又读了好些遍,然后伸手推了推一同帐篷里的商队镖师:“前辈,咱们还有多久进南淮城呀?”

镖师翻个身,迷迷糊糊嘟囔:“你这娃子,一天问了我七八遍了……你是咱们楚卫都城里长大的,这么稀罕进城干什么。”

卢瀚文嘿嘿笑了两声,说道:“我不是听说南淮城繁华又好玩,难免向往嘛。”

“也难怪,年轻人就是爱玩,”镖师说道,“咱们明日午时能进城,反正押镖卸货的事也轮不着你,到时候你就撒开丫子随便玩吧。”

 

 

南淮城紫梁大街的春日,虽不比秋天十里霜红开遍的奇景,但也是春花团簇,熙熙攘攘,很有些繁华盛世的景象。有女子倚在街边画楼上,素手中执着团扇半遮面容,只露出一双妙目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
忽的她眼前一亮,却是一个负剑的少年闯入了她的视线。那少年身材修长,长了一副英俊的好相貌,却似乎有些天生异相,一双耳朵边沿微微泛蓝,支棱着玲珑的骨刺。然而这并无妨碍他身上朝气蓬勃的气质,在其余庸庸碌碌的人群里,显得格外器宇轩昂。

女子心下一喜,伸手取下头上的绢花便向少年丢去。就见那少年懵懂地接了,转过头来,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对上她,见是一朵春花似的娇艳面孔,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她一笑。

 

卢瀚文一路走来接了许多女子的绢花手帕,怀中抱了一大捧花花绿绿,只觉得颇有些惹人眼目,又不知道怎么处理,一时间很是窘迫。

这时便听见一人清清冷冷的声音:“卢瀚文。”

卢瀚文眼睛一亮,一转身,就见他心心念念的人立在一叶小舟上,隔着悠悠荡漾的河水望向他这里。

“小别哥哥!”

刘小别刚要吩咐船夫靠岸,就见卢瀚文纵身一跃,直接踏上船舷,迈到了他面前。然后伸开双臂,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。怀里一堆绢花手绢全都散落到船头上,还有些掉进了水里,不知多少姑娘要心碎了。

虽然他落地轻盈,还是免不了船身一阵晃动。只听后边船夫喊道:“年轻人,悠着点!”

刘小别被他抱了满怀,他倒不理会两人眼下什么姿势,只正儿八经地说教道:“亏我以为你长大了,还这么毛手毛脚。”

卢瀚文脸埋在他衣襟上蹭了蹭,振振有词道:“我再怎么长,总是比你年轻些的。”

刘小别一把揪起他的后衣领:“你笑我老?”

卢瀚文嘿嘿笑着正要说什么,忽的一件白白粉粉的什物飞来,正砸在了刘小别头上。

两人都是一愣,见那物翻滚下来,刘小别下意识一接,见又是一件绢花,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。

噗嗤,卢瀚文偷笑出声。

刘小别白他一眼转头看去,一旁的画舫上有女子望向这边,那女子见两个英俊的郎君齐齐转过头来望她,不知为何抬袖掩口,笑得花枝乱颤。

“……”刘小别板着一张脸,一转身进了船舱。倒是卢瀚文看着那姑娘,还一脸歉意地冲人家笑了笑。

“你笑的什么?”刘小别站在舱里隔着帘子望着他,微微蹙眉。“这样到处留情,会惹麻烦。”

“哎,我不是跟她留情,”卢瀚文也钻进船舱,一双眼珠转了转,“她喜欢你。可是你被我占了,就觉得有点对不起人家。”

这句话看似玩笑,可天知道他有多小心翼翼。“被我占了”这种说法,到底不是什么正经说辞,一句话说完心也悬了起来。他既盼那人以为他是在开玩笑,又隐隐期盼他知晓他的心思。

刘小别本要转过身去,闻言却停下了,一双眼睛斜睨过来,静静地看着他。

“你在动什么鬼心思?”他轻轻地问。

卢瀚文险些心脏停跳,刘小别这样轻飘飘的回应,却像一记重击在他心上。一瞬间卢瀚文整个人都纠结了,心思在“他知道了”、“他不知道”、“他试探我”、“他只是随口一问”之间兜兜转转,直想得他脑袋里一团慌乱。

他望着刘小别,刘小别也望着他,一时间气氛尴尬凝滞。直到刘小别突然微一低头,笑了出来。

“过来。”刘小别对他招手。

卢瀚文不明所以,一脸惊疑不定地看着他。就见刘小别仍是笑着,从一旁的柜上拿起一个匣子:“送你的。”

他原本眼尾修长,这在平时是显得有些犀利凉薄的面相,笑起来时眉眼柔和地一弯,却煞是好看。卢瀚文怔怔看着,心中似有一点欣喜,却又有一点难过。

他接过刘小别递给他的匣子打开,只见匣中安放着一个银冠,雕镂精细,形制小巧,确是很适合少年人的式样。

“还有一年你就到了加冠的年纪。到时候行冠礼,你自然要回去找黄少天前辈。”刘小别眼中带了一丝柔和,“但你我相聚难得,这顶冠,就当做是成年贺礼提前给你罢。”

卢瀚文呆呆地说:“原来你还记得我的年纪。”

刘小别在他额头上一弹:“我还不老,记性好得很。”

卢瀚文笑了,“够啦,谁说你老了。我……我也有礼物送你。”

他伸手到怀中,拈出一个长长的青色剑穗。穗上串着一颗明珠,不似寻常珠玉色泽温润,反而清光泠泠。

刘小别知晓这就是他信中所提的深潭下取得的明珠,他不甚关注珠玉之类,只把剑穗缠在手上,稍微用力扯了一扯,便试出了好坏。

“倒是趁手。”他赞道。

剑穗对于剑客来说,并不仅仅是装饰之物。有些用剑的流派不喜剑穗,只因它控制不好便容易干扰出剑。但也有些剑客偏爱在实战中将剑穗缠在手腕上,以防受到重击时兵刃脱手。

而对于刘小别这样的顶尖剑客来说,流派之别已经不那么重要了。剑穗在实战中,必要时甚至可当做鞭子使用,还可抓住剑穗而将剑飞出去攻击。剑穗实用与否,皆取决于用剑者能否灵活变通而已。

“不过这编穗的师傅未免笨了些,这个结打的,比我现在这条差远了。”刘小别一边说,一边用余光悄悄瞥着卢瀚文。果然见卢瀚文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
那是我编的……卢瀚文心里委屈地说。然而当他看到刘小别一双眼中带着的玩味之意,顿时明白了这人又在逗他,感觉到不爽的他立刻闹了起来。

“我不管不管啦,我既然送你了你就要换!把之前那条摘下来!”

两人追追打打闹作一团,连带着整个船摇晃不止。船夫蹲在船尾,抱着桨长叹一声。

“年轻人啊……”

 

 

把卢瀚文带到自己的别院里之后,刘小别便要打发他去沐浴,洗去一身风尘。但他还记得卢瀚文喜欢待在多水的地方,而他后院正好有一方池,连通着城外的清泉。他便问卢瀚文要不要直接去池子里面沐浴。

孰料卢瀚文乍听见时眼睛一亮,但却不知想到了什么,又纠结着说不去了。

刘小别有些奇怪,这孩子那么喜欢游弋水中,却偏要在一个小木桶里洗澡?

他没多问,只把疑虑压在心底,给了卢瀚文几身衣服,让他沐浴去了。

 

卢瀚文离开后,刘小别顺手取过旁边的文书来看。然而心思却放不到文书中,思维每每飘远。偶一抬眼,发现一件白色浴巾搭在斜对面的椅背上。刘小别愣了片刻,想起这是他给卢瀚文找来用的。

他做什么急匆匆地连浴巾都忘了?刘小别思忖。

他拎起浴巾走进屋内,隔着屏风,就听见卢瀚文心情舒畅地一边哼着歌一边撩水。

刘小别在门口犹豫了一下。本没什么好介意的,但是因为之前的疑虑,又因为某种奇妙的尴尬,不知为何他竟一时迈不动步了。

直到水声哗啦一响,卢瀚文从水里迈了出来。

刘小别猛然惊醒,心说我这是做什么呢,站在外面偷听他洗澡?

他有些懊恼地捂了捂脸,转身走了进去:“你忘了浴巾。”

孰料里面卢瀚文一听到他的声音,顿时传出哗啦一声响,似乎又重新迈回了了水里,然而下一秒他思及不妥瞬间又迈出来,刘小别转过屏风之后,看到的就是他慌慌张张地躲在沐浴用的木桶后面的样子。

刘小别歪了歪头:“你害羞?”

“诶嘿嘿……”卢瀚文笑得有点勉强,“我……我不是,不,我有点……”

刘小别无奈道:“又不是姑娘,有什么好羞的。”他不再多说,将浴巾放到桶旁的椅子上,转身就走。

卢瀚文等他走出几步,连忙从桶后面伸出脚,伸手去够椅子上的浴巾。不料刘小别下一秒突然转回身来,说:“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一瞬间空气仿佛被冻结了,卢瀚文一把抓过浴巾火速遮住了自己的下半身,但是晚了,他看见刘小别先是一怔,然后双眼显而易见地睁大了,瞳孔紧缩,竟流露出些许惊恐。

就见刘小别咬着牙一步上前来,在他反应过来之前,伸手呼地一下抽走了他的浴巾。

卢瀚文的两腿的内侧各有一道从头绵延至尾的白色伤痕,是当年切玉劲劈尾的残余。当年劈尾完成时的伤痕更加可怖,叶修耗费了许多特殊药物为他重塑肌肤。而经过许多年的生长,伤痕一步步收缩,如今已经变得很窄很细了,但是依然明显。卢瀚文本不想让刘小别看到,他觉得再过几年,或许这道伤痕就消失了。

可到底,这人是除了黄少天和喻文州之外,最了解他的人啊。

刘小别直直的望着他,眼神几乎能刺进他心里。卢瀚文第一次无比渴望能知晓他的小别哥哥在想什么,可他暂时做不到。就见刘小别右手捏出了一个简单的印诀手势,然后他抬起右手,贴在了卢瀚文的心脏部位。

刘小别跟随王杰希多年,虽没有学过秘术,但对秘术的感知还是会的。初时他以为卢瀚文能在地面行走,全是仰赖喻文州的秘术,而他那一双异于常人的耳朵,应是喻文州自宁州归来力量受损,所以不能施展完全的缘故。

但是如今他将感知之印直接贴在卢瀚文的心脏上,都没有感受到任何秘术的波动。

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底,刘小别一下子明白了这孩子为了他究竟做了什么。那一瞬间刘小别心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,有他们在天启别院中的过往,有那多年来不曾间断的信,也有在某个日子里,他突然明了的、不可想、不可说的念头。

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向他压来,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
胸前温热的手掌渐渐移开了,卢瀚文看着刘小别仿佛失了神一般,一步步地后退,越来越远,然后一转身离他远去。

“小别哥哥!”他一惊,抓起外袍随意一裹,拔脚就追了上去。刘小别身影一晃消失在门外,他赤着脚不管不顾也一步迈出,不知踩到了什么,脚底一痛,他忍不住闷哼一声。

他看见刘小别在这一瞬间回了一下头,侧脸看不清楚他的表情,只隐约看到他的眼角,似乎有些许晶莹的……

卢瀚文呆住了。

他把小别哥哥惹哭了?

他一时呆在原地没有动弹,只看着刘小别转过拐角,然后咔哒一声,屋门关上,将他隔绝在外。

 

 

晋北,八松城郊。

初春时节,其他地域如南淮都已是春花繁似锦,唯有晋北还残留着一层积雪。在这郊野之地,放眼望去还是一片白茫茫。

一骑快马踏碎了郊野的宁静,哒哒的马蹄声如雨点一般,能听出马上骑士急切的心情。

一声马嘶,骑士勒马在一处院落前。院落之外周围皆是积雪,院中却毫无雪痕,空气中有淡淡的暖融水汽弥漫在整个院子里,院中有些青绿的植物,已经是阳春三月的模样。

骑士翻身下马,一路小跑走到了屋门前。他解去黑色的披风搭在门口,探头探脑地凑到门前,笃、笃、笃,轻敲三下。

屋里有人声音温润:“谁?”

骑士不答话,只把耳朵贴在门上,听得屋里人又问一声:“谁在那里?”然后是悠悠的脚步声,向着门口走来。

他听得脚步声接近门口,身影一晃便上了房梁,就见木门一开,屋内的人走了出来。

喻文州见屋外空无一人,初时还一怔,随即看到了一旁搭着的黑色披风,一双眼便微微弯了起来。

他转过身把披风拿起,梁上的人便悄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,手臂一伸抱住了他。

喻文州身体微微一僵,缓过神来无奈道:“多大年纪了,还玩年轻人的把戏。”

“哈哈,”黄少天把他转过来,挤眉弄眼,“我想你啊。”

喻文州抚过他一头翘翘的乱毛,手停在黄少天后脑勺处,顺势挨上去,交换了一个清浅的吻。黄少天仿佛意犹未尽,将脸埋在他脖颈间蹭蹭蹭,发上残留的一点雪花化成水流进喻文州的衣领。

喻文州推开他的头:“别闹了,进屋。”

 

“文州我跟你讲,”黄少天接过喻文州递来的热酒一饮而尽,他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喻文州,显然是一路上没说话又憋坏了,“这一趟我去宁州,听到那里的人还在传唱索克萨尔王的故事,每到一个地方我就抽空去听,听到了好几个版本,居然有一个版本说你故意诈死是为了与喜欢的平民女子私奔,哈哈哈哈我要笑死了……”

喻文州坐在一边悠悠地笑着,“对啊,他们不知道那个‘平民女子’就在一边听着他们谈论,还快要笑死了……”

黄少天挺了挺胸,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:“不,他们也不想想,一般的平民女子怎么收得了索克萨尔·齐格林·喻文州呢?必然是一位超凡脱俗的英雄豪杰,才能收了你这妖孽!”

“是是是。”喻文州笑道。他一手撑着额头,双眼微闭,脸上带着几十年如一日的温和笑意。

“我们渡过天拓海峡的时候,见到了晋北国边境的军队,”黄少天脸上还带着兴奋的表情,只在眼神里有了一丝肃然,“晋北军队以出云骑射闻名,吸收了羽人军队的长处,能骑能射,但是我倒觉得,这支军队机动性过强,反而不耐久。原本我这一趟来看出云骑射,是想借鉴一下,现在看来,好像也不怎么合适嘛。”

“年轻时你便喜欢出奇制胜,”喻文州回应道,“楚卫虽然带甲百万,但是太过整齐划一,军制老旧,没有打造出属于自己的一支奇兵。晋北的骑兵长年在边境与羽族作战,而楚卫镇守中州,作战应以稳、守为上,不好借鉴在情理之中。”

“是啊,这些年我走了许多地方,也见过了许多不同的军队。我也曾想过翻阅古籍,借鉴胤初甚至大晁时期的骑兵军制,记了许多手纪,”黄少天觉得一壶热酒不足解渴,便回身去一旁添酒,一边接着说道,“可惜我终究不是军事一途的天才,不然我都下了这么多功夫了,还是无甚进展,也许我应该改一改首选骑兵的思路……”说到这他回头叫道:“文州?”

却见身后喻文州安安静静地闭着双眼,黄少天凑近些看,察觉他呼吸匀长,竟是不知不觉间睡着了。

他跟我说话还从没睡着过。黄少天初时有些委屈,然而思绪一转,脸色忽地凝重起来。

他取来棉被把喻文州裹住揽进怀里,移开榻上案几,轻手轻脚地把人放平,然后悄悄出门。

 

 

喻文州醒来时,天色依然如他睡着之前一般,想来不过睡了一刻钟左右。

身上厚厚的棉被把他卷裹得严严实实,一看就知道是谁盖的,那人总是怕他冻着。

他披上外袍从后门走出,转过假山石林,就看到热气腾腾的温泉里冒着个圆圆的脑袋,黄少天脑袋上顶着一块毛巾,有点忧郁似的,窝在水里一动不动。

喻文州走过去坐在水边的青石上,喊他:“少天。”

黄少天蔫蔫地转过头来。

哗啦,一捧水猝不及防地浇到他脸上。黄少天一懵,好一会才反应过来,瞪着眼睛看喻文州。

喻文州也看着他,弯着眼睛笑:“想什么呢?”

黄少天还是一副很沮丧的模样,他甩甩脸上的水,故意装作气鼓鼓的模样说:“你听我说话睡着了。”

喻文州失笑,他挽起长袖,伸手挨近水面去揉黄少天的头。

“抱歉,少天。”他笑意温和,轻轻道,“别担心。”

他知晓黄少天忧郁的真实原因是担忧他的身体。在宁州为亲王时,他多方谋算步步为营,本就耗费了大量的精神,后来为了诈死瞒人耳目,又动用了方圆数里的大规模幻术,加上在之后乘船前往东陆的路途中奔波憔悴,等他与黄少天相见时,身体底子已经耗损得所剩无几。

黄少天多年后与他重逢,本是狂喜之至,但是日日相处,他终是发觉了喻文州每每会有气力衰弱、精神枯竭的情况。他早年游历,知晓晋北的雪地温泉最能养人,虽然与这人分离一刻也很是不舍,但黄少天还是费心在晋北盘下一处温泉宅邸,用来给喻文州好好调养。

“景熙上午才来过,又是针灸又是药浴,还留了一堆方子。大约是因为药浴时间有些久,我见你时才神思倦怠。”喻文州说道,“说起来,景熙改行学医,反倒比修习秘术更有天分些。”

“我知道,”黄少天接话,“我回来时去驿馆取信,正好也看到了他给我寄的药膳菜谱,让我帮你控制。”

“啊?”喻文州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点难过的表情,“他告诉你了?”

“告诉我了,怎么,你还想瞒着?”黄少天挑起了眉毛,“还说我像小孩,你看看你,多大年纪了还贪嘴。药膳难吃大不了我一口一口喂你,反正你的饮食大权掌在我手里,休想动什么歪心眼。”

喻文州抬手捂住了脸:“我突然一点也不想看见你……”他小声说道。

话音未落身前突然一股大力传来,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脚下一空,整个人被扯进了温泉水中。水中有手臂伸来一把箍住了他,长衣长袖被浸在水下,悠悠荡荡的,随着水波轻轻触着黄少天赤裸的身体。

喻文州感觉到有炽热的吻印在了脖颈上。耳边是黄少天得意中带点霸道的声音:“不想看也得看。”

今晚恐怕难以善了了。他在心里叹气。

 

 

天色从傍晚转到夜深。月光如练透过窗扉,照在室内静坐不动的人影上。

刘小别望着身前的佩剑出神。

剑的末端坠着一个青色剑穗,做工简单粗糙,却是那孩子亲手所制。穗上一颗明珠光芒泠泠,此时正安静地躺在刘小别的手心。

那孩子说这明珠配他的剑。

或者……自己已经不能称他为“孩子”了。

刘小别在很久以前就懂了他的心思,那时他只道是年少轻狂,只把这丝心意埋在心底。未料卢瀚文早在数年之前,就已经坚定如斯。

而他竟是如今才知,他予他的这份心意究竟有多重。

——是他未曾料想、不可承受之重。

 

卢瀚文坐在门外,望着天上一轮明月。

刘小别在屋内坐了多久,他就在门外坐了多久。

刘小别没有刻意闩门,其实他只要转身推门就能见到他的小别哥哥,像往常一样对着他笑,或者他只要对刘小别撒个娇,刘小别就会被他从门中拽出来。

可他想要的终究不是这些。

他或者也可走到刘小别面前,将这许多年寤寐思服的深情诉诸于口。刘小别虽看似冷淡,却最容易对他心软。

可他的小别哥哥,是他这些年来放在心尖思慕的人啊。

这世上或者有人可以逼他出剑,但没有人可以逼他入情。包括卢瀚文自己。

他经历酷刑走到这里留在他的身边,他想,不管刘小别最终如何决定,他始终不会变,始终会在这里。

这样想着,卢瀚文只觉心中一片澄明。

 

刘小别听到了歌声。

似乎是无词的歌,又或者是海中生灵特别的语言,声如长啸,又似呢喃,悠远宁静,像是一望无际的海上,明月初生,鲛人破水而出。

少年人清亮的声音犹如澄净的月光,透过窗纸落进屋内,也落进刘小别的心底。扫开了前途无知的重压与沉郁。

他们在懵懂的时候相遇,而那孩子给了他最好的年华,并一捧心头热血。

他不能让他久等。

 

门开了。

卢瀚文方及起身转头,但见一抹匹练似的剑光自身侧闪过。刘小别掠过他站定在院子里,他手中剑已出鞘。

刘小别回眸望他,卢瀚文看到他脸上笑意飞扬,正是他最喜欢的模样。

他一寸寸抬起剑锋,然后停下。剑尖指向,正是卢瀚文的眉心。

——“拔你的剑!”

 

Fin.


【天启乱雪番外·修伞修】千机

修伞修 清水无差

原文是九州paro的黄喻同人文《天启乱雪》

本子完售好久了,把原本放在里面的两个番外放出来~

楔子

 

他行走在无人的陋巷里。四周漆黑一片,连月光也被云层遮蔽,深夜的小巷中静悄悄地,没有一丝声响。

他刚刚离开自己生活了十年的地方。也许在明天,代号“散人”的刀叛逃的消息就会迅速传遍整个山堂,随之而来的就是对他无穷无尽的追杀。

可他不在意。

他要找一个人。

一个他活要见人、死要见尸的人。

 

嚓、嚓、嚓。

有细微的声音从小巷另一端传来。

嚓、嚓、嚓。

像是纤薄小巧的脚步声,轻轻落在细碎的尘土上的声音。

巷口模糊的微光中,出现了一个奇异的身影。

那是一个孩子一样矮小的身影,他被一件长长的斗篷罩住,斗篷还裹着一个修长的东西,被孩子抱在怀里。

嚓、嚓、嚓。

“孩子”迈着缓慢的脚步向他走来。

而他闭上了眼睛。

 

嚓、嚓、嚓。

叶修睁开眼睛时,双眼已经变成了碧绿的枭眼。黑夜无法阻挡枭的视线,他轻而易举地看清楚了近在咫尺的“孩子”的脸。

一张遍布火燎痕迹的、狰狞扭曲的脸。

“孩子”望着近在咫尺的诡异的碧绿眼睛,非但没有一丝恐惧,反而轻轻地笑了。

那是一个女人的笑声,带着上了年纪的温柔和无奈。

“你也是一个迷路的孩子。”她说。

“我遇见过另一个孩子,他在生命的最后失去了原本的道路,可他的心却比任何人都坚定。”

“他曾说,他叫‘千机’。”

女人掀开了斗篷,露出其中包裹着的形制如伞的武器,她说:“他帮我完成了最大的心愿,而我把他还给你,你们做个伴。”

她放下那把修长的伞,转身离开,长长的斗篷拖在地上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,随着她短小的脚步渐渐远去。

在她身后,年轻的刺客弯下身,握起了地上安静躺着的伞。然后他突然一怔,一滴泪不受控制地滚落,砸碎在小巷的青石板上。

他好像突然失去了全身的力气,跪倒在地,宛如对待恋人一般,紧紧地将那把伞抱在怀中。

“是你。”

“原来是你……”

 

 

叶修第一次见到苏沐秋的时候,是在天罗的藏书室。

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孩子,舒夜费了一番口舌,才将他从魏长亭府上要来。叶修凭着家传武艺和出色的天分完成了入门试炼,看得一众天罗长老眼都恨不得发出光来,舒夜一瞥长老们的神色,心中就明了了大概,于是他转头对叶修说:“我观你招式,狠辣有余稳重不足,想必是你年纪太轻,不懂得韬光养晦的道理。不如随我到一个僻静之处潜修上一年半载,先把心静下来。”

于是他以“随舒夜潜修”的名义,冠冕堂皇地在入门的几个月里,被关了禁闭。

舒夜借着闭关的名头,指引叶修学习杀人术和机关术。舒夜倒也胆大,直接将藏书室放给叶修作机关术的实战训练场。天罗的藏书室森罗万象,外表看似普通,内里却机关重重,越是复杂难解的机关,其中守护着的卷轴枢密级别也就越高。

叶修本来就天资聪颖,经过多日的潜心休习,已经能将天罗藏书室表面几层机关拆解得七七八八。舒夜惊讶于他一日千里的天分,考虑一番后,他把叶修领到了藏书室深处的一扇门前。

舒夜对他说:“你如能破解这扇门上的机关,里面的天罗九寰之术,就特准你提前修习了。”

天罗九寰之术堪称苏家机关术的顶峰,守护它的机关自然也不同凡响。即便天才如叶修,想要依靠不深的机关术功底解开这样一个机关,也实在是难如登天。但是他身在天罗藏书室之中,即使他功底不深,但相关的书籍文献却是取之不尽。

那大概是叶修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最认真的时候之一。他花了近一个月时间,几乎不眠不休地翻阅典籍、制作、调试机关,然后一遍一遍地在那道门前试验。而舒夜只在叶修实在困惑不解时出言指点,除此之外绝少插手。这样竟也教会了他剩下的大半机关术。

 

机关门打开的那日舒夜正好不在,叶修多日以来竭尽精神,眼看着机关一点点开解,终于是放松了下来。

然而就在他松懈的一刹那,一道人影呼地从刚刚开启一道缝隙的机关门中窜出,手中刀刃寒光闪闪,迎面向叶修袭来!

所幸叶修从小学习家传武艺,虽然精神疲惫,但是身体的反应依然够快,下一瞬他手中长剑已经格挡住了敌人的刀锋,然而只听一阵轻微的机括转动的声音,敌人的力量蓦地增大了数倍,叶修抵抗不住,一瞬间被击飞出去。

那是一个机关人。叶修顺势翻跃到空中,看到了敌人背后连接着的细细丝线,丝线一直连通到天罗九寰机关门的内部,里面一片漆黑,不知藏着什么奇怪可怖的东西。

如果是寻常人,此时可能会选择斩断机关人与操纵者之间的丝线,直接废掉敌人。但是叶修不然,身在半空的一刹那,他已经判断出这名机关人背后连接的丝线不是别的,正是天罗最引以为傲的刀丝。

如果他一刀斩下去,手里的刀也许只会在磨损后被弹开,但是他的身体必然会因为冲力而摔在刀丝上,身体不同于钢铁制造的刀剑,他只会被刀丝切得四分五裂。

那一瞬间叶修在完成了这一系列的考量,并且变化动作,将身体体重整个压在了刀上,然后他高高跃起劈斩而下。如果有兵法大家在此,必能认出这是云中叶氏“兵狼七式”中“斩钢”的起手式,虽然气势与真正的“斩钢”尚有差距,但对付一个大半以木材制作的机关人已经足够。

下一瞬只听一声剧烈的金铁交鸣,机关人蓦地伏跪于地,身上木质的碎屑扑簌扑簌洒落下来。它的身体自头部至右肩裂开一个大口,暴露出一些结构连接用的细细丝线,已经悉数被斩断。其他关节也纷纷崩裂,竟是叶修借着全身力气一斩,直接毁坏了机关人身上主要的关节。

叶修落地后一口气也未歇,紧接着一把抓起了机关人胸腔的核心部件,站起身来飞速后退。他已经感觉到了丝线那一边的人身不由己地一下趔趄,他自信只要够快,扯出幕后操纵者只在一瞬之间。
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机关门的缝隙,隐约看到了越来越近的人影,透过黑暗已可看到一双明灭的眼眸。

近了,又近了。就在那人即将暴露在门外光亮下时,叶修忽地感觉手中一松,丝线一瞬间悉数收了回去,那人站定在门内的黑暗里,只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他。

继而一个清亮的声音悠悠响了起来。

“好久之前就听到有人在‘门’这里叮叮咚咚地摆弄,虽然你只用一个月就解开了它,算是很厉害,但我还是要告诉你——”

他伸出手,飞快地连续扣动了不知多少个机关,然后无数机括转动的声音响起,那道复杂无比的机关门一点一点,彻底打开。门外的光亮一瞬间都洒进去,叶修看到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,他身材不高,却带着令人无法逼视的自信的笑容站在那里。

——“你解开的机关,只是最基本的而已。”

那是天罗这一代中并称天才的两名少年最初的相遇。很久以后叶修无数次地梦见这道机关门,梦境里他站在黑暗中推开门扉,看到少年站在门里对他露出明亮的微笑;也有的时候推开门,门后面空空一片,什么都没有。

 

 

随后叶修也被舒夜挥挥手丢进了机关室,他随意地给两个少年互相介绍了一下,叶修知道了少年的名字叫苏沐秋,然后舒夜就走了,只把叶修留在里面跟苏沐秋大眼对小眼。

他们都不是热络的性格,也都没有学过什么人情练达的本事。初次相识便共处一室,内心简直快要被尴尬淹没了。

两人都不知道怎么化解这样凝滞的局面,没办法,只好互不干涉,捧起密室的书籍来读。时间就这么渐渐过去,刚刚忙于解开机关,还没吃饭的叶修,终于感觉到饥肠辘辘。

他在心里掂量许久,终于还是开口:“喂,你在这个地方,是怎么生活的?”

苏沐秋眼都没斜,叶修以为他们之间相隔太远,苏沐秋没听清,于是他站起身来,向着密室另一头的少年走去。

他走到较近的地方,苏沐秋仿佛才发现他的存在,令他没想到的是,苏沐秋机械地转过头来,瞪着一双黑黑的眼圈愣愣瞄了他一眼,然后扑通倒在地上,呼呼睡了过去。

叶修:“……”

他看着扔了一地的书简秘籍和机关模型,内心很有些无语。

他们好像还不是很熟吧?他居然就这么在我面前睡着了?叶修小心翼翼看向苏沐秋,接近看来,少年熟睡的脸庞安然而平静,身体和四肢都蜷起来,还是一副防备很重的样子。

但不管如何,现在这人不理会他,他也只好自己在密室中寻找起来。这几天他在藏书楼闭关,而他居然完全不知道里面有苏沐秋这么一个大活人,说明苏沐秋一直没有出过藏书楼,那他生活所需的粮食与物品,必然还通过另一个渠道得到。

在庞大的密室里敲敲打打半个时辰后,叶修终于找到了类似密道出口的门。

吱呀一声,密门开启,久违的天光照下来,叶修甚至听到叮叮淙淙的流水声。他眼前是一个树荫繁茂的小山谷。未等他看清楚,一个小小身影风一样向他怀中扎来,叶修一惊之下一个侧闪,躲过了这一下。

就见一个小女孩踉跄一下站在了原地,一脸不满地叫:“哥哥!”

叶修回过头,看到身后苏沐秋伸着懒腰,从洞口里慢慢踱出来,他脸上带着些微笑容,正要说什么时,就听小女孩接着说道:“哥哥,这个是你新作的机关人吗?这回的好像人哦,我都把他认成你了!”

叶修:“……”

苏沐秋一时间也有点愣,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:“哎,这不算什么啦,哥哥我以后还能做出更好的!”

这还能忍?叶修深吸一口气,转头面对苏沐秋:“过来,切磋。”

……

 

山谷虽小却应有尽有,苏沐橙才一丁点大,居然就担起了照顾哥哥起居的责任。就这一点叶修与苏沐秋没少明里暗里拌嘴,叶修调侃苏沐秋没有哪个混蛋哥哥天天让妹妹照顾自己,苏沐秋便让他滚,有本事不要吃沐橙做的饭。

往后的日子便在三个年轻人的刻苦钻研和切磋打闹中过去了。当舒夜来看他们时,他在一条溪水边找到了两个少年。

虽说主要任务是研究机关术,然而两个哥哥不可能真的那么不要脸,什么事都让尚且年幼的苏沐橙来做。像劈柴挑水洗衣这等繁重的活计,自然还是两个少年份内的。

只不过拾柴的小树林、洗衣的溪水边时常变成两人切磋的修罗场,也是没办法的事。

舒夜走出树丛时,正看到两个少年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一起搓洗衣服。然而机关碎片撒了满地,周围树上还有深深的刀痕,他眯起眼睛一看,两人身周还都有刀丝结成的刀阵节点,近处节点复杂缜密,远处节点甚至深入树林之中,只不过大多已被破坏。

见他过来,两个少年连忙放下手中湿淋淋的衣物,一起同他微笑挥手,如果忽略一地狼藉,真是相当的和谐友爱。

舒夜慢悠悠的走过来,说:“你们玩的开心就好。别忘了收拾。”

叶修脸上带着一点笑,说:“师父,你左边衣袖干嘛束起来?”

舒夜挑挑眉,呵呵一笑,走过来摸了摸叶修的头:“没见过你这样求表扬的。你们改进的机关室不错,连我都费了些功夫。”他解开束起的衣袖,却见袖角上有两个细微的小小破洞,是被针类击穿的痕迹。

就见叶修和一旁的苏沐秋同时皱起了眉头。

“怎么才两个……”苏沐秋小声嘀咕。

“一个试探你的机关,另一个试探叶修的机关。”舒夜笑眯眯地说,“天天装机关、拆机关,你们想必也很无聊了,不如咱们来玩一个游戏。”

“我是刀,沐橙是人偶,而你们需要保护沐橙,必要时可对我下杀手。现在我们各自解散,默数三十秒后,游戏开始。”

 

三 

 

这个“游戏”持续了接近一天的时间。他们的对手是曾经叱咤葵花时代的玄鞘鬼,经验丰富,手段老辣,各种暗杀手段层出不穷,虽然地点是他们无比熟悉的小山谷,战至最后,几乎所有的机关暗器都已损毁殆尽,他们,包括舒夜自己,都只剩下了手中的刀。

战斗终于进入白热化,从神出鬼没的消耗战变成了刀剑相向。可对于苏沐秋而言,这样硬碰硬的战斗不是他所长。不一会,已经有左支右拙之势。

可他不能让,因为他的妹妹就在身后的房屋里,而他的任务是保护她。

该死的叶修!苏沐秋心里暗骂。人都要死了,他影还没见!

终于,在舒夜一击之下,苏沐秋连退数步,舒夜身影一闪越过了他,向着小屋门口掠去。

苏沐秋慌乱地从地上爬起,看似徒劳地向着舒夜追去。在无人注意的背后,他左手一拢,一根细线在空气中飞快收紧。这是他仅剩的一根刀丝。但是凭借这一根刀丝,他布出的刀阵已将屋内所有的门窗封锁。

刀丝绷紧,刀阵已成!

然而舒夜仿佛察觉到了什么,他没有走门,也没有走窗,而是甩出长索将自己拉上半空,借着冲力直接穿破了屋顶!

在他落入屋内的一刻,一柄刀无声无息地自一旁的房梁上刺来,舒夜抬刀勾住那人刀刃,两人纠缠着落地缠斗起来。

舒夜与叶修交手中抬手一掷,双刀中的短刀直直向苏沐橙飞去,他只留长刀与叶修战斗。

但是苏沐橙不傻,她站起来一个旋身,已经闪过了飞来的短刀。短刀插入她身后的墙壁,伴随着叮铃一声极轻极微的声响。

这一声并不大,但是一瞬间苏沐秋的脸都白了——那是他刀阵的一个节点!

一个节点碎裂,刀丝沿着它两侧节点飞快收紧,而它收紧的途中,势必要切过苏沐橙的身体。

苏沐秋已经来不及犹豫,他手指一动,放开了那根刀丝。整个刀阵一瞬间松弛下来,这种杀人的丝线在没有绷紧的时候,就像普通的丝线一样柔软无害。

于是不再有障碍的舒夜一瞬间飞退到苏沐橙身边一把将她抱起,紧追上来的叶修见状,也只得撇撇嘴,扔下了武器。

最后筋疲力尽的三人瘫倒在屋外的草地上。叶修终于忍不住,不服气地说:“师父你赢的太容易了。”

舒夜问:“为什么?”

叶修说:“杀一个人,明显比保护一个人要简单得多了,就算我们有两个人,也不占便宜。”

舒夜语气轻松,仿佛在开玩笑一般:“可是等你成了首座就会明白,就算你学了半辈子杀人的功夫,你却还是要去保护一些人。”

 

此后叶修与苏沐秋还有许多次惊险或精彩的合作,但只有一次,让他此后无数次回想起来,都刻骨铭心。

那时他们都已经长大。

叶修还记得那次出任务之前,苏沐秋来院中寻他,带了一壶酒。

酒至半酣,苏沐秋问他:“你还记得我们出藏书室时,与首座那一场对决吗?”

叶修微微一笑,说:“记得。”

苏沐秋似乎有些醉了,话也多了起来:“那时,我的杀招全部以房屋为基点,因为我要保护好沐橙,必须要用我所有的才智,给她竖起一道屏障。而你,如果我没看错,你一直在追寻首座的踪迹,以暗杀他为主要目的。”

叶修轻轻嗯了一声,“你想说什么?”

“叶修,”苏沐秋望着他,“你究竟是为什么留下来?”

叶修沉吟一会,说道:“大概……与你一样?”

苏沐秋笑了:“你不要骗我,你与我绝对不一样。”

“有时候我觉得,山堂像一个家,”苏沐秋又饮了一口酒,“一些没有亲人的人们聚在一起,相依为命。沐橙在这里,所以这里是我的家。”

“可你跟我们不一样吧,叶修……你不是孤儿,对不对?”

苏沐秋一手扶额,他已有些醉了。

叶修挨近他,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以防他歪倒在地上,“你……”他犹豫着问,“你知道什么?”

“不想让我知道?”苏沐秋垂着眼,微微地笑着,“那也无所谓,我对你的身世不感兴趣。”他带着些许醉意悠悠地转过脸来,双眼朦胧的望进叶修的眼睛里。

“我只想知道,你究竟,是为什么留下?”

此时两人之间距离呼吸可闻,叶修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,半晌,轻轻一笑,转开了脸。

“你醉了,我送你回去休息。”他伸手把苏沐秋一臂搭上肩膀,将他扶了起来。

苏沐秋努力眨了眨眼,不依不饶扯住他:“你还没回答我。”

叶修不理会他的拉扯,一边强行把人往屋里拽,一边敷衍道:“你问的问题太难了,我自己都不知道——等我想明白了,再告诉你。”

 

 

这世上没有多少人知道,君莫笑,其实不是一个人的传奇。 

世人传说君莫笑以束衣刀杀死白晟,可实际上白晟手下有才之人无数,若真是束衣刀,进门时就早已被看出来,加之白晟贴身处有细银锁子甲,咽喉、心脏等要害都被保护着,像束衣刀这样的软剑,伤到他的可能性极小。世人还传说白晟死前与君莫笑还有一段对话,但试想,君莫笑若真在对白晟下了杀手之后,还留出时间来跟白晟对话,岂不早被白晟的手下剁成肉泥。

为了不引起怀疑,叶修只着一身简单白衣,孤身一人走进了白晟的连营大门。

白晟手持酒壶接近白衣装扮的叶修时,酒席上有两名高手距他有五尺之近,一擅近战、一擅远程,远程者擅用毒,以他们的武功都属于来的及救援的范围。同时暗处还有数十张强弓劲弩,悉数瞄准了叶修。 

而叶修在袖中藏的,不过是顶端带针的刀丝。他的计划是将白晟诱到身前后,以特殊劲力和秘术将几枚针尖从白晟的锁子甲缝隙之中穿入,然后用“天罗九寰”之术,一瞬间将白晟体内刀丝全部束起,绞碎白晟的心脏。

但是这种杀人术有一个致命缺点,就是慢。虽然顶尖杀手所谓的慢,也不过是寻常人一眨眼的时间,但这一瞬间的多余的时间,也足以让他的刺杀失败。

可叶修之所以敢这么明目张胆作为众矢之的走进白晟的营帐,自然是有所把握的。

因为他还有苏沐秋。

白晟的暗卫们几乎很少在人前露面,他们的任务就是无论何时何地保护好白晟的安全,当君莫笑走进白晟营帐,理所当然地成为众矢之的后,自然也无人注意到,其中一个暗卫,被拥有绝顶易容术的人悄悄替换掉了。

当君莫笑的手一抬起,针尖刺入白晟甲胄的那一刹那,地上爆出了障人眼目的烟雾,将白晟与君莫笑的身影笼罩其中,距白晟最近的那名近战高手眼神一利,一瞬间已经冲进了白雾之中。另一用毒高手的暗器也早已径直射向君莫笑的方向。同时速度较慢的侍卫也从四面八方赶来。

说时迟那时快,只听一声筋骨断裂的闷响,一篷鲜血溅出了白雾,惨厉的吼叫传入每个人耳朵里。刚刚冲入雾中的那名近战高手痛苦地滚了出来,他身周不断喷出鲜血,他的一只手已经被齐根切掉了。

一名卫士快步上前想要扶起他,忽听那坐在一侧的用毒高手一声暴喝:“别靠近!”

然而已经晚了,卫士的身体在众目睽睽之下四分五裂。

不知何时拉起的刀丝挂着残血,冷冷的光仿佛在嘲笑着厅堂众人。

但是白晟的属下又岂能坐以待毙,虽不敢靠近,但不知何人下令,卫士们七手八脚扯下厅堂四周帘幕用力挥动,终于把白烟挥去些许。

就在白烟渐渐淡去之时,一道白色人影飞快地掠出烟雾,从赶来的卫士头顶一跃而过。

众人纷纷转头,刀枪剑戟一时间都举了起来,无数暗器朝那人飞去。就见那道人影飞出一段距离后,猛地撞上一杆长戟,颓然坠在地上。

众人定睛一看,就看见一双死不瞑目的眼。

是白晟。那一瞬间君莫笑把白袍裹在了已死的白晟身上,以极强的膂力将其掷出,成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,而他自己当然早已不在原处了。

下一瞬只听嗵嗵嗵人体坠地声,房梁上摔下无数黑衣人的尸体,他们大部分手持弩机,却是白晟的近身暗卫。

鲜血淌了满地,宴会厅堂一时之间已成修罗场。整个大厅中人心惶惶,有人跃上房梁欲追杀刺客,也有人见白晟已死,大势已去,内心开始盘算抽身了。

 

但最终叶修和苏沐秋还是陷入了死斗,他们需从数以万计的大军中逃走,绝不是所谓飘然而去那么简单。

首先,他们要甩开白晟手下眼神厉害的高手,混入乱军之中穿好伪装。

其次,要启动事先布置好的机关火药制造乱局,让军队无法井然有序地集合查验。

最后,要走出这绵延数十里的连营。

 

 

那一次刺杀让君莫笑名扬天下,也让他们的命运由此转折。

叶修耗时一夜脱离白晟军营,之后一路快马加鞭,第二天傍晚时到达了一个不起眼的酒馆——约定的接应点。他与苏沐秋早已在乱军之中选择了分开行动,而以他对搭档的了解,苏沐秋最多慢他一步到达。

可他从夕阳西下等到繁星满天,苏沐秋还是没有出现。

 

不过是制造乱局逃出军营,这对苏沐秋来说本没有太大难度。

但是途中还是遇到了追杀——这也是有心理准备的,毕竟人多眼杂,被发现了也很正常,而来追的都是并不擅长追踪暗杀的士兵,很容易逃脱。

可他却发现,甩不掉。

不管他怎么隐藏,总有人如跗骨之蛆一样跟在他身后,或者不断制造事件逼他现身。原本只需要简单逃脱的任务,他不得不手染鲜血,杀死许多军士,才得以逃出生天。

乱军之中难以辨识,直到出了连营,到达郊野之中,才终于让他抓住了蛛丝马迹。

“你们是本堂接应的人吧。”他在四周装了回音管,这是一种天罗杀手用以迷惑敌人的方式,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让人无法确定他的位置。

一个年轻的声音轻蔑道:“‘千机’,你不要太自大!”

他话音刚落,三道黑影已成包抄之势向他藏身之处袭来。

这几个人完全没有被回音管迷惑,再加上刚刚那人喊出的他在山堂的代号,苏沐秋已经可以确定他们的身份了。

电光火石之间他已经察觉出了中间那人的实力最弱,他用力向下一压启动了早已埋好的机关,空气中响起尖锐刺耳的细丝摩擦利刃的声音,下一秒,攻袭两人骤然发现,苏沐秋已经和中间那人换了位置!

交手一招,胜负已定。鲜血一滴滴砸在地板上。中间那名较年轻的刺客已经痛的脸色惨白。他似乎身份不低,其余两名刺客顾忌他的安全,竟都不再动手。

苏沐秋手中牵着无数细细的银丝,冷笑道:“三个人,就算你们是魇,想杀我,也还差得远。”

年轻的刺客一言不发,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出。苏沐秋的刀丝已经切入身体贴着他的筋脉,只要苏沐秋稍微一动手指,他就会变成一个废人。

苏沐秋笑道:“如何?做我的刀丝傀儡,兴许饶你一命。”

就在此时,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传来。

“不愧是‘千机’。”

一个老者缓缓自阴影中走了出来,他身材瘦小,却穿了一件极其贴身的衣服,勾勒出的手臂轮廓能看出如钢筋铁条般的肌肉。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一丝笑容,说道:“对付苏家这一代最强的人,我当然不会大意。”

苏沐秋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,“原来是龙老。”

就听那被苏沐秋制住的年轻人突然捺下疼痛,喊道:“祖父,救我!”

龙老淡淡瞥了他一眼,没有做声,只拍了拍手。

霎时间周围草木缝隙闪过憧憧人影,轻微的刀鞘摩擦声接连传来,不知有多少人埋伏在周围。

苏沐秋笑叹道:“您莫不是老糊涂了?出动这么多人,连带您自己,只为截杀我一个小辈?”

龙老脸上似笑非笑:“没办法,人老了,趁着还有劲杀人,得为我龙家小辈的将来考虑考虑。”

苏沐秋问道:“那龙老可还要你孙儿的手脚?”

龙老微微笑着,说:“这孩子轻率冒进,该让他吃点苦头。”

他说到“苦”字时苏沐秋已然出手,刀丝的光芒在他手中一闪,疼痛推动着年轻人挥刀向龙老冲去。

年轻人惊叫:“祖父!”

就见龙老面不改色,提起未出鞘的刀一击,挡下了年轻人的攻势。就见年轻人迅速收刀,矮身穿至他背后又一刀挥出,龙老刀势一沉,瞬间将年轻人整个身体向下压去。不料年轻人毫不恋战收刀又走,身影如鬼魅般再次闪到他身后。龙老眉头一皱,终于拔刀出鞘,极快的刀势瞬间斩断了年轻人的攻势。苏沐秋见状一提刀丝就要让年轻人后退,不已经料来不及了,年轻人整个被击飞向后摔去,超出了苏沐秋的刀丝可控范围,一瞬间刀丝绷紧,年轻人的手足经脉被尽数勒断。

“龙老心狠手辣,真是闻名不如见面。”苏沐秋收回刀丝,“你还不如杀了他。”

“你能凭刀丝傀儡逼我拔刀,天罗九寰之术登峰造极,也是闻名不如见面。”龙老脸上终于没有了笑容,“我龙家子弟不成器,没出什么惊世天才。自前朝起,龙家已有四代被苏家踩在脚下。葵花朝一度掌握首座之位,却被苏宜那贱人暗杀。”龙老的面容逐渐狰狞,“如果这一代‘散人’接替首座之位,你必然会成为魇辅佐于他,生杀大权皆在苏家之手,那山堂可还有我龙家立足之地?”

他话音一落,风声飒飒,黑夜中的阴影接连跃出,铺天盖地的杀意汹涌而来。

 

 

第三天。

“小二,再来一壶酒!”叶修扬了扬手中的空酒杯。

“好嘞!”小二清脆应道。

酒端上来,小二热络地接过叶修手中的空杯为他斟酒,一面压低了声音,“散人,”他的声音悦耳,却是女扮男装,“我最后一次警告你。”

“我还是原话,”叶修仰头干了杯中酒,“见不到‘千机’,我绝不回本堂。”

“你待在这里有什么意义?”假扮店小二的女刺客说道,“你与‘千机’分开撤离,路线只靠你们自己随机应变,你根本不知道他的路线和位置。”

“他是我的搭档。”叶修淡淡说道,“他会来找我,不管发生什么。”

 

“他会去找‘散人’,”龙老冷冷说道,他还是低估了苏沐秋,出发前他没有想到这是一场艰苦至此的战斗。接连几天荒野密林里的追杀使得龙老形容狼狈,天罗元老的形象破坏殆尽。“只要他的妹妹还在山堂,他就不会毫无顾忌地逃走,他一定要回山堂,而与‘散人’会合是他唯一的希望。”

“尊长有什么指示?”一旁同样狼狈的龙家精锐问道。

龙老狠狠道:“一个‘千机’已经如此难缠,他若找到‘散人’,你们这群废物还应付得了?!”

龙家精锐忙应道:“是!”

“要在他找到‘散人’之前,了结他的性命!”

 

第六天。

苏沐秋挥刀杀死被他缚于网中的敌人,翻身跳入水中,避开其余人接下来的攻击,由着湍急溪流将自己带走。

这些天他杀了许多人,七个、八个,或者更多。这个数目对于天罗本堂精锐来说是个令人心痛的数字,更不用提这对于龙家来说意味着什么。

但他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。每杀一个人,他的身上就会多添几处伤痕。在有一次与龙老正面交锋中,他险些废掉一只手。

但是他只能杀人,因为他耗不起。比起敌人来说,他完全没有储备,干粮早已耗尽,伤药纵然省着也已经不够用了。叶修所在的城是他获取补给的唯一方向。只有杀掉挡在路上的敌人,他才能争取到时间。但同时为了避免血迹给敌人指明方向,他又只能被迫改变路线,耗费更多体力。

自杀死白晟时起,这七天他一直在不间断的战斗。

他已到极限。

 

跳入水中时,苏沐秋已不抱生还希望。他本以为自己会死在水中,然后被溪流带走,长眠在不知名的远方。

他醒来时,正靠在一个山洞的石壁上,身旁生了一堆火,一个矮小的身影坐在一旁。

他勉力出声:“你是谁?”

“你醒了?”矮小的女子转过头来,“我以为你已经死了。我之前试着给你喂水,结果水从你身上的伤口里渗了出来。”

苏沐秋微微笑了,他已经无力发出声音,只用一点气音说道:“也许是回光返照。”

“你真有意思,居然还开玩笑。”女人说。

“这里,离城多远?”苏沐秋问。

女人回答:“很远。为了摆脱那些可恶的华族人,我逃了许久才到这里。然后见到了你。”她皱起眉,恶狠狠道:“我恨华族人。”

苏沐秋笑着看着她:“那你要杀我泄恨吗?”

“为什么?你明明比我还可怜。看你身上的伤。你也是被华族人害的吧,被你们自己人。”

苏沐秋咳嗽着笑了,他眼中带着一点自嘲,说道:“你猜的真准。”他心想,我本以为他们该是我的家人。

“你真是个有趣的人。你对我说话的语气,像是对一个小女孩。”女人咯咯笑了,她说,“你这么年轻,怕不会有女儿,我猜你一定有一个妹妹。”

苏沐秋对她眨一下眼,表示她又猜中了。

“不过我不是小姑娘,我是一个阿洛卡。”女人说,“如果没有那些贪婪的华族侵略者,我本该是一个河洛部族的女王。”

她说:“河洛女人的铸造,铸的是一个人一生的苦乐悲欢。太多的情绪注入铁水就会使它变得疯狂,而我会一点一点把它做成最精致的模样。我的祖母说,人在年轻的时候会疯那么一次,疯过了,就老了。”

“可我还不懂这句话。”她的眼神突然变了,瞳孔深处像是点燃了火苗,闪动着一种狂热的光芒:“我为华族人铸造了许多东西,但我从没有做到巅峰——这是我的心愿,我在暗无天日的铸造室里,除了自由,我最渴望的,就是倾尽所有,铸造一件绝世的武器!”

她说:“我有一个计划,我这些年来收集了很多难得一遇的珍贵材料,但我还不知道如何把它们铸在一起——不,也许我知道,但那真的是个疯狂的念头,恐怕我做不到——”

她望着眼前的篝火,似乎恨不得立刻投身其中,内心涌出的念头几乎使她疯狂,直到一只手搭上了她的手腕。

“我帮你,”她听到那个垂死的人带着笑意的气音,“我明白你在说什么,我帮你完成你的心愿。而你答应我,带我去找一个人。”

 

 

叶修终于等不下去。

他对城郊森林进行了地毯式搜索,经过几个昼夜,他深入密林,终于在无数苍郁树木之间找到了蛛丝马迹。

他虽找到了许多属于天罗杀手的机关残骸,但终究无法推断出苏沐秋的去向。他隐约能推断出苏沐秋在被人追杀,并被迫隐藏了踪迹。

苏沐秋的隐匿能力他是知道的,叶修既不了解当时的情形,只靠他自己一个人,便几乎没有可能找到他。

但他可以找找别的,比如,苏沐秋的敌人。

 

等龙家杀手发现自己陷入重围时已经晚了,他的敌人在他身周布下天罗地网,除了站在原地,他一动不敢动。

而这布置刀丝的手法似曾相识。

他感到内心抑制不住的恐惧一点点漫了上来。

“千机……你没死?”

他听到不知何处传来冷笑:“你们凭什么以为我死了?”

“尊长明明已将你重创,”龙家杀手几乎意志崩溃,“你此前多处受伤,又落入湍急河流,怎么可能……”话说至此他突然醒悟,不禁大叫出声:“你不是千机!”

下一瞬杀人的网收紧,密集的刀丝一瞬间令他遍体鳞伤,他几乎以为自己要被切碎。他看到头顶的树枝上出现了一个背光的人影,无数银丝聚集在他的手上,宛如提线的蜘蛛。

他听到那人冷漠的话语:“他自何处落入河流,你那尊长现在何处,立刻告诉我,不然,你该清楚会是什么样的后果。”

虽然身体承受剧痛,但龙家杀手既知晓来人不是本该死去的苏沐秋,心中便有了底,神思清明道:“千机就在此处不远落水,据我们所见,他已是十死无生。尊长已回山堂,我不过留下处理痕迹而已。散人,你纵然杀我,也没有用处。”

 

叶修顺着河流一路下行,将近傍晚时,他终于看见河流的尽头,听见了宛如传自天际的巨大的轰鸣声。

万丈瀑布从群山的缺口处轰然落下,落入其下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巨大深潭。

叶修立在这巨大的天堑上,立在谷口翻涌的狂风中,他望着雪白的河水在岩壁上摔碎成沫,感觉到胸腔中有什么东西,在一点一点变得冰凉,仿佛也随着这摧枯拉朽的自然之力被一同崩碎了。

 

熊熊火焰燃起,将嶙峋奇诡的石阵吞没。阿洛卡瘦小的身体在火焰之阵中飞奔跳跃,赤色的铁水在她脚下迸溅,如同跳着疯狂的舞蹈。

她小小的脸扭曲着,尖锐地大喊。

“燃烧吧!熔化吧!化出最艳烈的模样!”

“——然后让我,将你凝固为永恒的艺术!”

火焰燎上衣摆。仿佛没看到身边的森罗地狱,苏沐秋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

还没嘱咐他好好照顾沐橙……

但他,会知道的吧……

 

 

数日之后的夜晚。

舒夜看着眼前自己最得意的弟子,他问:“你为什么回来?”

叶修漠然道:“因为我恨。”

舒夜动容。他想,或者这世间再没有什么事,可以让他的徒弟做到这个地步。

他问叶修:“你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。不怕最终一事无成,落魄身死么?”

叶修答:“有些事,若是一辈子都放不下,那便不如去死。而我不是圣人,我永远,不可能放下!”

那是代号“散人”的刺客最后一次出现在天罗山堂。那一晚,他在山堂龙家家主的别院中布下了绝顶的杀阵。在他离开后,杀阵启动,整个别院燃起直冲天际的熊熊烈火,在这场灾难中,龙家家主身受重伤。

第二日,“散人”背叛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山堂,几名掌权者下令,派遣十一名精锐杀手对其展开追杀。

他们都是山堂的长辈,以他们对“散人”的了解,十一人是一个必杀的数字。

 

而他们不知道的是,在叶修离开的那个夜晚,在最偏僻阴暗的小巷里,他遇到了一个女人,和一把伞。

握起千机伞的叶修,已再不仅仅是叶修。

 

Fin.

【全职/九州同人】天启乱雪本宣(黄少天x喻文州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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抱歉拖了好久好久,总算是完工了 本子里有《天启乱雪》的全文,江周、修伞、卢刘三个番外,还有《朔方原纪事》的小本,还有我乱画的一点图(≧-≦),拖这么久都怪我自己的拖延症和缺乏经验TAT

这个忙成傻x的学期终于结束了终于有空抽出画笔和PS啦,不怕死地扔上来一张激励一下自己 ……基本都是写天启乱雪的时候画得,最后处理处理也都会收在《天启乱雪》里 那段时间真是旷日持久( ̄▽ ̄)搞得我前后画风都变了。。。

【黄喻/卢刘】朔方原纪事(下)

 下

再然后两人纠缠着进了帐篷,厚厚的帐门合上隔绝了声音,卢瀚文正想靠近时,忽地被身后伸来的一双手拖了回去。

卢瀚文伸手扒拉那人的手,说道:“徐景熙前辈!我知道是你了!”

徐景熙连忙捂住了他的嘴:“嘘——!”

卢瀚文压低了声音:“前辈你拉我做什么?还有,为什么前辈你也在附近?难道你刚刚也在听……”

徐景熙一脸窘迫,明显色厉内荏道:“大人的事,小孩子不要乱听!你胆子也太大了点,万一被黄少发现,小心他把你摁进狼粪坑!”

……

 

 

黑暗的室内,喻文州微抬着一双眼,深色的眼瞳深处似有隐隐的光芒滚动着。

黄少天问喻文州:“你在想什么?”

喻文州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,微微笑了:“我想起,你还这么大的时候。”

他慢慢抬手,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胸前,“大概只有这么高,身体小小的,我的两只袖子就能把你包裹起来。”

黄少天很不乐意:“那不是我小,是你的袖子太长了!”

“……好吧,也对。那时你就总是这样说,嫌我的衣服太长,走起路来慢慢的,累得你也不得不放慢脚步,很不爽的样子——不一会你就不耐烦地跑到前面去了,再一会又巴巴地跑回来找我。”

“原来我那时候在你眼里这么傻啊……”黄少天不知为何,竟然嗤嗤地笑了起来,“我一开始以为你要收养我,我跟着你跨越草原,是为了回家。那时候的草原,我巴不得快些离开它,多待一日就难受得很。”他停顿一下,说道,“大约是因为恐惧吧。那时的我还太弱小,待在茫茫草原上,只觉得危机四伏。只有你可以依靠,可你那时候也年轻,长得又瘦,抱起来轻飘飘的,我总怕你半路就抛下我。”

喻文州伸手抱住他的脑袋,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
黄少天居然脸红了,他抱紧了喻文州,把头埋进他的发丝里。“那你愿意补偿我吗?”他喃喃说道,“文州,冰原上的狼吃人不吐骨头,欠了债可是要加倍奉还的。”

喻文州笑了,“我欠你七年……少天再给我一点时间,我就……把余生都赔给你,可好?”

然后他感觉到那人几乎要把他嵌入骨血的狠狠拥抱。

“这是你说的,不能反悔。”

 

——————生命大和谐的分割线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

衣衫褴褛的少年站在齐膝深的浅水里,他伏低身体,紧紧地盯着水下,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小豹子。

下一瞬他倏地一伸手,水花炸起,少年手里已经擎了一尾银鱼。

“快看快看!我们有鱼吃啦!”

 

记忆中的瘦小少年与眼前英武的青年合为一体,喻文州一时有些恍惚。黄少天大步从冰水中迈出来,将手里银鱼穿上木棍,在喻文州面前晃了晃:“嘿,发什么呆呢?”

喻文州回过神,黄少天已经说了一大堆:“这是冰原河的鱼,皮厚但是肉软,烤了可香!不过我记得你不吃肉?哎呀好可惜啊我这么多年练得好手艺——不过我给你带了菜的!”他从腰间的皮布袋里掏出一只苹果,“这种果子在这里少见的很,还是前几天从南药城换来的!”

喻文州伸手摸了摸黄少天湿淋淋的腿,“你真是……砸了冰就往下跳,也不怕冻出病来。”

“才不会,”黄少天跟没事人一样,他凑到喻文州身边,然后把双腿挨近火堆,“烤一烤火就好了!”

喻文州摇摇头,笑道:“其实当年是我年轻,不辨大是大非。不食荤腥之类,只是拘泥于无谓教条罢了。你现在的手艺,我当然是要尝尝的。”

说话间黄少天已经架起篝火开始烤鱼。他露出十分开怀的笑容,说道:“那你就等着吧,一会就好了!”

喻文州和卢瀚文坐在一边,喻文州说道:“想不到朔方原河流常年封冻,竟然还有这么大的鱼。”

卢瀚文插嘴道:“文州哥哥不知道,我们这边的河可有意思啦,虽然冷,还浅,但是经常有鱼,河底还有金灿灿的石头!” 

“金灿灿的石头?”喻文州眉毛一动。 

“对啊,”卢瀚文跑到黄少天砸凹下去的水面旁边,指着冰水下清晰可见的河床:“文州哥哥你看,好多石头泛着细细碎碎的金色!” 

喻文州跟过去,蹲下身仔细看了看,他待要把手伸进水中时,被黄少天一手阻住了。“别伸手,会冻坏。”他说。

喻文州笑了,眉眼弯弯的模样:“少天,这是砂金矿。”他说,“也许再过几年,你会富可敌国呢。”
“啊?”黄少天被他笑容吸引,却对河里的砂金兴趣不大,“我不喜欢管这些事情啊,好麻烦,文州你来替我管好不好?”
喻文州无奈,“你呀,”他弹了一下他的额头,叹了口气,“我当时怎么教你的?也罢,少天到底不是守成之君,我看在这些事上,小卢将来会比你强很多。”

“哼~”黄少天揽住他,一脸不服气地瞪了卢瀚文一眼。

卢瀚文莫名接了一眼刀,很有些委屈。不由心想:突然觉得自己好多余,想念小别哥哥了怎么办。 

 

 

银甲的羽人战士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份木盒。

王杰希伸手掀开盒盖,看到了其中碎成一片片的白色纸绢。

“他撕了协议,”王杰希淡淡说道,“也算意料之中。”
身后呛啷一声,有重物坠地。
王杰希仿佛没有听到,他摘下了腰间的令符,递给身边的鹤雪。
他说,“传令,三军集结。”
他转过头,看到刘小别呆呆地弯腰拾起佩剑,感觉到他的目光,刘小别抬眼与他对视,眼神失魂落魄。
“我听说,你那天回来时带了一只兔子,最近一直在养。”王杰希说。
他走近刘小别,拍拍他的肩:“这次你留下吧,喂好你的兔子。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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狼主于朔方冰原立白狼团,称朔北部。朔北立族七年,狼主于南药城再逢尊师,遂趁夜掳之,归朔方原。时南药为羽族城邦治下,失尊师,羽人大骇。

不足一月,羽人知尊师为狼主所掳,遂兵临朔北。狼主亲率白狼团应之,战事将发。尊师出,抚狼主,曰有未尽之事,随羽军而去,战事遂息。

羽军行一昼夜,出朔方原。朔北狼骑于雪山之巅一路相随,狼嚎之声不绝。将出朔方原,狼主于山巅大呼曰:“汝记当日盟约否?!汝记当日盟约否?!”

尊师闻言,束发而削之,令鹤雪士赠与狼主。主得尊师发缕,遂返之。

又数年,宁州羽亲王留书出走。同年,朔北易主,狼主亦不知所踪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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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队羽人兵士排着整齐的队列跑上城墙。“报告首领,西城一区巡视完毕,没有发现异常!”
身材颀长的青年鹤雪微一点头。
第二队羽人军士跑到他面前,“报告首领,西城二区巡视完毕,没有发现异常!”
“小别哥哥!”身着锦衣的青年不知从哪里扑过来,整个人直接挂在了鹤雪的背上。
“报告首领……呃……”第三队队首是个年轻羽人,他见此情景一时语塞,背后立刻有人捅捅他,他连忙接着:“东城一区巡视完毕,没有发现异常!”

鹤雪的脸色已经有些挂不住了。

“报告首领,东城二区巡视完毕,没有发现异常!”第四队队首明显比上一个更加老成,他面不改色报告完毕,带领着一众神情奇异的羽人有序撤退。

待到羽人战士们都退下城墙,鹤雪面无表情地一推肩膀上某人的脸,转身大步流星疾行而去。

“哎小别哥哥等等我!”

……

 

热闹的街上,一个矮小的蛮族孩子抱着一把刀,独自站在一处角落里。他脸容尚且稚嫩,但是目光锐利,叫人不敢亲近。

他心里有些烦躁,默默琢磨着自己那个不靠谱的师父跑到哪里去了。

就在这时,街那头的锦衣青年挥着手跑了过来,“小楼,我回来了!你等烦了吧?”

他手里拿着一只羽毛扎成的白色小鸟,轻盈的双翼随着竹棍晃动一摇一颤。

他把小鸟举到孩子眼前:“作为补偿,可以让你玩这个,不过不要弄丢,记得还给我哟。”

孩子心里默默腹诽,草原上的“黄金王”何时会吝啬一个玩具了?

他一脸不屑地说:“既然师父这么喜欢它,我还是不玩了。”

青年摸摸鼻子,也很有些不好意思。他心想,不知那人为何要送自己小孩子的玩具,但是……大概也只有在他面前,自己还能像个小孩子一样了。

“走啦,”他揽过孩子瘦小的肩膀,“你不是念了好几天吗,我们这就去拜见你的师祖。”

 

-----------

 

朔北部早期以威震瀚北的凶猛狼骑闻名,那时狼骑之名可止小儿夜啼,是瀚州北部各部落口中的魔鬼,是存在于冰原上的幽灵。
后来,随着瀚北铁线河上游砂金矿的开发,黄金贸易成为朔北早期经济发展的重要一环。朔北第二任狼主就任时,朔北的黄金贸易已经深入东陆宛州的庞大贸易体系,而朔北部的领域也从气候恶劣的朔方冰原扩张至瀚北草原,在草原大部族的争斗中稳稳占有了一席之地。草原人给了朔北狼主另一个绰号,“黄金王”。
再后来,另一任狼主楼炎·蒙勒火儿在与青阳部的决斗中兵败北都城,率领白狼团一头扎进了朔方原的茫茫风雪之中,重新走上先祖的道路。这就是后话了。 

fin.

【黄喻/卢刘】朔方原纪事(中下)

原本想写完的 然而越拉越长,于是就出现了中下╮(╯_╰)╭

 

王杰希望着掀翻的桌子和一地狼藉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如果他不想走,没有人能带走他的。”

此时他身边只有亲信二三人,年长的鹤雪们均沉默不语。

刘小别忍不住问:“您是说亲王殿下是自愿被劫的?”

王杰希望了望天,“也倒未必自愿。文州是识得局势的人,如果他真的要走,也该是一条条地安排好后路,做好一切部署……他应该知道现在的齐格林,容不得他再来一次失踪。”

刘小别:“就是说殿下还是被人强行劫走的?”

王杰希:“那也未必全是……”

到底是什么鬼。刘小别有点晕,只听王杰希接着解释道:“有时候,一个既定的局面会因为一瞬间的念头而翻转。有些人活了半辈子几乎从不露出破绽,不代表他真的没有破绽。”

越解释越晕,刘小别已经不想接话了。

王杰希略一沉默,接道:“而所谓破绽,大概就是爱吧。”

刘小别:“……”卧槽……

他身边年长的鹤雪淡定地问:“我们可要立即追查?”

“当然是要查的,不然齐格林施压,我恐怕是当不起的。”王杰希悠悠地说。

所以你刚才说那么多有什么用啊!刘小别心说。

他此时年纪尚轻,自然不知他心里想什么,脸上便写得一清二楚。

王杰希看了他一眼,说道:“一开始不是你问的么?毕竟青梅竹马被拱了,我也不想一直憋着。”

神使文说出来的青梅竹马,大概就是那么个意思。刘小别听得嘴角直抽搐,心想我果然还是应该老老实实做事,不要问那么多……

 

第二日,南药城内封城门开始盘查,而负责探访的羽人队伍依次出城,分成数队向城外的瀚州草原奔去。

然而如此数日,羽人一无所获,羽族皇都齐格林已经收到消息,王杰希也不断受到来自皇都的压力。为表诚意,终于在这一日,王杰希令羽军倾巢出动,进一步扩大搜查范围,包括刘小别在内的鹤雪护卫也被分派出去,一头扎进了城外的茫茫草原。

 

刘小别并不擅长走访打听这一类事,王杰希派他出城,不过是因为他作为鹤雪身份高贵,能够向齐格林那些人表示他的重视。

而现在,他盘旋在某个熟悉的营寨上空,正考虑着要不要降落下去。

作为一个普通的商队营寨,又离南药城较近,应该早已被调查过。他再来一遍也没什么可以问的。只是……

他想起那天那个带着大大笑容的孩子。

刘小别有些犹豫地降低了飞行高度,正打算悄悄地看一看营寨里,忽的感觉到有视线注视着自己,他凭直觉看去,正对上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。

下一秒,草丛里的狼崽立刻仰起了头。

“嗷——呜——”

“!”刘小别头皮一麻,果然看见有个矮小的身影从帐篷里急匆匆跑了出来:“流云怎么了?你发现什么了?”

少年顺着小狼的视线一仰头,轻而易举地发现了他。他把手拢在脸颊两侧,开心地向着天空大喊:“小别哥哥——”

“嗷呜——”

刘小别:“……”

这回不下来也不行了,他降到地面上,就听见少年清亮的声音:“小别哥哥,你来找我玩啦!”

刘小别纠结着要不要否认,就被他一把拉起来飞跑,“我带你去看个好玩的地方!”

 

“这是什么?洞?”刘小别跟卢瀚文头对着头蹲在一处草丛里,他皱着眉打量着眼前这个黑黑的地洞。

卢瀚文一把捂住他的嘴,伸出两指在唇上比划:“嘘——”他说。

一个洞有什么神秘的。刘小别撇撇嘴,索性抱臂坐在一边看他有什么名堂。

卢瀚文保持着跪趴的姿势,在洞口一动不动地守了许久许久,刘小别在一旁等着都替他觉得累,正要问他要不要喝口水休息一下,就看见那个黑漆漆的洞口里,悄悄地冒出了一双毛茸茸的耳朵。

下一秒卢瀚文和流云一起扑了上去,一人一狼顿时滚成一团,卢瀚文被流云的毛糊了一脸,他挣扎大喊:“哎呀你不要和我抢!好痒啊哈哈哈……”

刘小别无奈看着他跟流云来回翻滚,终于看不下去,伸手抓住流云后颈的毛把它拎开了。卢瀚文连忙扑到他身边,仿佛生怕流云又过来抢:“小别哥哥给你这个!”

他手里是一只黄白色的兔子,已经被刚才一番打闹晃晕了,睁着一双黑豆似的小眼睛看着刘小别,一动不动,一脸懵逼。

“为什么给我?”刘小别问,原来这孩子蹲了这么久,就为了抓只兔子给他。

“这个兔子好小啊,而且是黄色的,”卢瀚文说,“我想养它,但是我们马上就要回去了,前辈说,这种小兔子在我们那里养不活的。”

“所以你想给我养?”刘小别看着他,“你们那里连草原兔都养不活?它们生命力很强的。”

“不行的,”卢瀚文摇摇头,“我们那里只见过很大的牦牛和羚羊,小一些的有狐狸,别的小动物都很难找到,前辈说它们被狼群吓得躲到别的雪山里去了。”

没想到他竟是生活在雪山里的部族。那种气候严酷的地方对于小孩子来说,多半不是个很有趣的地方。刘小别一时有些心疼,他摸摸卢瀚文的头,接过了那只兔子,“好,我替你养着。”

“唉,难得小别哥哥来找我玩,可惜我没有很多时间了。”卢瀚文顺势蹭了蹭他的手,一脸难过地说。

刘小别沉默一阵,叹了口气说道:“其实,我也不是来找你玩的。”

闻言,卢瀚文诧异的看着他,“哎?可是你已经跟我一起待了这么久……”

“咳,”刘小别有些尴尬,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务正业,“我只是来打听一下,大约五日前的晚上,你们营寨的人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的事?”

“五天前……就是我跟小别哥哥遇到的那天呀。”卢瀚文歪歪头,“嗯,是有一件事!”

“还真的有?”刘小别眉毛一动,他不过随口一问,难道这个孩子竟真的知道线索?

“那天半夜里黄少突然回来了,还带了一个好看的哥哥——要了一件熊皮,还有吃的和水囊,就又走了。”

“好看的哥哥?”刘小别一惊,“你可看到他的脸了?‘好看的哥哥’长什么模样?”

“啊,其实我没看到,”卢瀚文脸一红,“他睡着了,黄少一直抱着他,看不清脸——但是他头发长长,衣服也长长的,感觉很好看,像小别哥哥一样!”

这孩子脸红个什么劲……刘小别心想,浑然不觉自己的脸上也浮了微微一层红晕。

“黄少说,那是他的老师……但是后来我听前辈们悄悄说,黄少嘴上说是老师,眼神上却是把那个哥哥当成他的阏氏看的。”卢瀚文的小脸愈发红了。

阏氏是草原部落中,对首领的妻子的称呼。刘小别听得满脸黑线。

他嘴角抽搐着问:“你们那个黄少……究竟是什么人?”竟然有本事把索克萨尔亲王掳回去当什么阏氏……

“黄少是我们的狼主,很厉害的!有最帅气的白狼王夜雨当坐骑,”卢瀚文一脸憧憬,“等到流云长到像夜雨那么大的时候,我就能像他一样厉害了!”

他兴奋地要跟刘小别说一说黄少天的光辉事迹,却突然发现刘小别的脸都变了。

“狼骑?”刘小别只觉得脑中的事情都串了起来,一时间心乱如麻:“你……他是,那天的那个……”

作为一个出众的鹤雪,刘小别少年时期格外的心高气傲,在南药羽军中几乎无敌手的他,被一个地面作战的蛮族人摆了一道,于他而言是一个不小的打击。

而他竟一直没想到,眼前这个孩子,跟那天那个骑着白狼的人,明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
再加上那人当时冲撞车驾时他看喻文州的眼神,刘小别几乎已经可以肯定,这所谓的“好看的哥哥”一定就是羽军找了数天未果的索克萨尔亲王了。

他呼地站起身来。

卢瀚文莫名其妙,抬头问他:“怎么了小别哥哥?”

刘小别望着他稚气的脸庞,心中又转过许多念头,他想到如果他回去禀报此事,在齐格林施压之下,恐怕难以善了,若那狼主不肯让步,也许就难免与这孩子的部族兵戈相向……

他只觉得头疼万分。

卢瀚文还在拉他的衣角:“到底怎么了?告诉我呀……”

刘小别内心纠结,听到卢瀚文声音只觉得愈发煎熬,说道:“你回去吧,不要跟着我了!”

他心中烦乱,迈开一双长腿快走几步,不一会就把卢瀚文甩在了身后。不料卢瀚文竟是死不放弃的模样:“不要啊小别哥哥,你这样我会很担心的!”

刘小别闭了闭眼,索性双翼一展,就要飞上天空。

未料到他动作慢了一步,卢瀚文飞快地扑过来,正好抱住了他已经离开地面的双腿。宽大羽翼卷起的汹涌气流毫不停歇,一瞬间就连着卢瀚文一起带上了半空。

鹤雪展翼的速度太快,刘小别猝不及防,突然被带上天的卢瀚文也傻掉了。刘小别的腿甲光滑纤细,他本就抱得不牢靠,气流翻卷之下,不知何时怀里一空,他整个人向着地面坠落而去。

卢瀚文吓得闭上了眼睛。

下一秒,身体突然挨上了一个温暖的所在,卢瀚文睁开双眼,看到洁白的羽翼在身周扑扇,而他脸贴着刘小别的肩膀,整个人被他抱在怀里。

耳边好像还听到流云在底下嗷嗷的叫声,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。卢瀚文看着那人近在咫尺、还微带愠怒的脸庞,整个人仿佛飞上了云端。

刘小别:“你怎么这么胡闹!”

卢瀚文:“嗯……”

刘小别:“刚才我要是慢一步,你不摔死也能摔残了!”

卢瀚文:“嗯。”

又过了好一会,卢瀚文见他一直没再说话,小心翼翼道:“小别哥哥……”

“闭嘴!”

“……”

刘小别以为他被吓着了,低头瞥了一眼,放缓了语气:“别说话。”

“……嗯^ω^!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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卢瀚文回到朔北的时候,正赶上了朔北族人开春的筵席。每年朔北自入冬后,气候愈发严酷,支持生活的打猎所获也会变少,生活就艰难起来。每家每户过冬都要精打细算,省吃俭用。因此每每熬过冬天,朔北人都将这一天当做节日,摆出最好的酒肉来庆祝。

只是今年似乎有些不同。

往年这一天,黄少天都会与狼骑战士们拼酒猜拳摔跤,闹到很晚才去睡,或者直接就横七竖八睡一地,等着各人的妻子家属来认领。然后就会有朔北女人在拖走自家丈夫之余,努力摇醒黄少天,叫他不要睡在地上。

然而这一天,才入深夜,席间已经不见了黄少天的踪影。卢瀚文都还没觉得困,便有些莫名其妙。

然后就听见有前辈窃窃私语:“黄少如今也是有人管的人了……”

卢瀚文有点好奇,他看看黑暗一片的天色,确定没人注意到他,便悄悄离席,向黄少天的主帐摸去。

 

四周暗沉一片,只有主帐里有灯光透出来,卢瀚文潜行到主帐附近,没料到黄少天竟然没有进帐,他一眼看到黄少天坐在帐门前,吓了一跳,连忙躲到另一顶帐篷后面。

所幸黄少天明显心不在焉,竟没有注意到他。

他静静地坐在帐门前,手里竟然还拿了个酒囊,正一口一口地给自己灌酒。

卢瀚文悄悄看着,感觉很是诧异。他感觉黄少天仿佛在给自己壮胆,但是黄少天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,并不知道有什么事能让他需要喝酒壮胆的。

他看了看那个隐隐透出灯火的帐篷。

难道黄少害怕那个好看的哥哥?

他这样想着,忽然看见帐门一掀,好看的哥哥裹着厚厚的大氅走出来,一转头,正看到了坐在门边的黄少天。

然后黄少天手一抖,酒囊哗啦一下摔在了地上。

黄少果然害怕好看的哥哥。卢瀚文认真地想。

喻文州叹了口气,“如果我不出来,你是不是想在这里坐一晚上?”

黄少天捂脸:“没有……”

喻文州伸手拍拍他的脑袋:“还知道借酒浇愁了,你把我弄来这里,就是为了坐在我门口喝酒?”

“你……你还说!”黄少天努力瞪起眼睛,“你知道我把你带进我的帐篷,是要做什么吗?”

蛮族男子把喜欢的女子带进帐篷,就等于宣告了自己对这个女子的所有权,女子就要嫁给他。

咦原来黄少是这个意思!卢瀚文在帐篷后面羞红着一张小脸,悄悄地想,原来不是女孩子也没关系,喜欢的男子也可以带进帐篷吗?

他现在对这种事还一知半解,这样想来,直想得脑袋晕晕。而那边帐篷前两人似在对峙,好久好久都没有声响。

等到卢瀚文再悄悄把头伸出去时,正看到喻文州低下了头,长长的头发垂下来,扫过黄少天的脸。

那也许是一个吻。他想。

“我知道。”喻文州说。

【黄喻/卢刘】朔方原纪事(中)

 

黄少天骑着夜雨一路飞奔,出城几十里的地方,早有朔北族人扎好的营寨。他们本是一支隶属朔北的定期与外族商人贸易的队伍,黄少天这次一时兴起,跟着他们来了南药,还闹出了不大不小的乱子,他们却是毫无怨言,还尽职尽责地帮着自家狼主掩护。 

黄少天跑完这一通,大马金刀地坐在夜雨背上走进营帐,迎来朔北商队众人崇敬的眼神。心中舒爽不已——直到徐景熙的出现。

徐景熙问:“小卢呢?”

­­“……”黄少天难得哑口无言。

“黄少!我就知道你带不了孩子!”徐景熙痛心疾首,“南药城那么大,小卢那么小,被人拐走了怎么办!找不到路回来怎么办!城里马上就宵禁了我们要是找不到他他岂不是要在里面呆一夜!冻坏了怎么办……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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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小别巡视一圈,忽地看见城墙下有几名守军围在一起,像是遇见了难题一般低声商量着,交头接耳。

“你们在做什么?”他走过去,忽见几名守军之间竟然有一个少年,他身材矮小,之前被军士们高大的身影遮住,竟使得刘小别没有注意到他。

“统领,”羽族战士们按胸行礼:“这个孩子,他说与父母走散,想要回家,所以要出城。可现在宵禁时间到了,城门已经关闭……”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矮小的少年发现刘小别看向他,眼睛一亮,仰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笑容。少年脸庞尚且稚嫩,却长了个讨喜的好相貌,弯起嘴角时就像邻家弟弟一样可亲。

刘小别一瞬间有想要摸摸他的头的冲动,不过他遏制住了,“既然规定明示不能出城,你们难道不懂该怎么做?”

“我等明白,只是……”守军战士吞吞吐吐,虽然规定如此,只是对方是一个颇为可爱的孩子,被卢瀚文撒娇赖皮求情一番下来,他们便不免有些纠结。

“你真要出城?”刘小别低头,锐利的目光转到那个孩子脸上,“你既是在城中与父母走散的,也许他们还在城内找你,你私自出城,不是会让他们着急?”
“不会的,”孩子笑得一脸天真无邪,“他肯定早就回家了!”
“……”这是什么父母啊!刘小别腹诽。 

“算了,你们记得下次不可这般犹豫拖拉。这回我来带他出城。”刘小别从腰间摘下一枚木牌,在几名守军面前一亮,“我刚刚向城主求得了出城令。”

“是,统领。”

 

“哥哥,谢谢你!其实你不用送我的,只要他们让我出城,我就能找到路回去的!” 

“真的?”刘小别半信半疑,此时他们已经走到城外,眼前是万里茫茫草原,一个半大孩子要如何认路? 

他这样想着,就发觉落日下茂盛的长草中,有什么东西向着这里一路疾行而来,迅捷的身影划过草丛发出飒飒的声响,终于到了浅草的位置,草丛一分,一只灰灰的犬类生物跳了出来。
它与寻常的牧羊犬差不多大小,但是四肢粗短,身体也圆圆胖胖的,颇有些憨态可掬。卢瀚文一见它,立刻欢喜地跑了过去:“流云!我就知道你会等着我的!”
刘小别心想这应是这孩子家中的牧羊犬,蛮族的牧羊犬既能保护羊群,主人留它来保护自己的孩子也在情理之中。这么想着,他心中一宽,心想大概这孩子说他能找到回家的路,确实不是胡说。 

然而,当他仔细打量了那胖胖的牧羊犬几眼,却越看越觉得不对,他忽然想起看过的一本书上的画影图形,登时心中一悚,反应过来时,他已经本能地搭箭上弦。 

卢瀚文一回头,正看到几步外的刘小别手中箭已经指向了流云,他吓了一跳,连忙手脚并用的把流云护住:“哥哥你别误会!它不是野兽,是我养的!” 

刘小别眉头紧皱,愠怒道:“你养这种东西做什么?!这是座狼,你把它养大,十个你都不够它吃的!” 

座狼生于瀚州极北的朔方原上,它们的体型是普通狼的三四倍大小,宽阔的脊背完全可以成为传说中的狼骑兵的坐骑。也正因此,座狼幼崽的体型几乎能与成年的牧羊犬相比。 

“它可听话了,不会吃我!”卢瀚文抱住流云的脖子,“我是看着它长大的!”
仿佛回应他的话一般,流云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卢瀚文的脸,然后转过头来眼巴巴地看着刘小别,一双幼崽特有的眼睛湿漉漉的,看得刘小别一个晃神,险些以为有两个卢瀚文在巴巴地望他。 

“哥哥,我说的是真的,族里前辈养过,它们都不吃主人的。” 

刘小别并非不通情理的人,见那只座狼与卢瀚文确实亲昵有加,只得悻悻地收了箭,道:“你们族人可真奇怪,这也能当狗养?”

卢瀚文也不在意,笑嘻嘻地望着他:“哥哥,流云已经来了,我可以自己回去啦!”

刘小别板起脸:“不行。”

卢瀚文:“哎?”

刘小别指指流云,再指指卢瀚文自己:“它才多大?你才多大?天一会就黑了,你们两个走夜路,正常人都不会放心的好吗?”

卢瀚文一脸的惊讶加惊喜:“哥哥要送我回去吗?太好了……”

刘小别扭过头,“少废话,快带路。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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叩叩,叩叩。

“谁在那里?”喻文州挑亮了灯芯。

供他冥想的这间厅堂没有点灯,只他手中一点亮光,幽幽地在空旷的殿宇中跳动着。

窗外透出些隐约的月光,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一道黑影映在窗纸上,下一刻已经消失不见。

阴暗的殿内却多了一双发亮的眼睛。

喻文州微微笑了:“你这般看着我,倒让我想起初见的时候。”

“嗯,”黑暗里的人说话,“那时也是这样一片黑暗的晚上,我又冷又饿,只剩一口气的时候,看见你提着灯向我走过来。”

喻文州抬高灯盏,照亮了黄少天的脸庞,“你怎么进来了?没被发现?”

那人脸庞早已褪去稚气,孩子气的表情却是一如当年,一点儿也未变:“没,不过好险,你们羽人的视力果然不一般!”

喻文州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:“都已经成了狼主,怎么还是这个任性妄为的性子。”

说话间黄少天已走近他,“对啊我任性妄为,可这世上已经没人敢这么说我——除了你,”黄少天在他对面坐下,“文州,我现在统领朔北部,有北方最凶猛的白狼团,整个朔方原都是我的领地,但我还任性妄为,缺人管教,一个不高兴就会威胁蛮羽交界的和平……你愿不愿意来管教我?”

喻文州望着他晶亮的眼神,似是被其中光芒所震,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默然良久,他无奈笑道:“你还嫌当年我管你管得不够多?”

“你还好意思说,”黄少天直视着他,“管到一半自己偷偷跑了的人是谁?”

喻文州垂下眼,“好罢,那时……是我的错。”

“是你的错……说的蛮轻巧嘛。”黄少天伸手压住了他的手背,探身挨近他的面容,“七年音讯全无,你一句有错就算了吗?喻文州,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你讲讲故事就能糊弄过去的小孩了。”

黄少天掀开桌子欺身而上的时候,喻文州已经迅速地在手中捏好了诀。虽然他动作还是慢了些,不过手指一动的时间,黄少天已经贴身抱住他。然而喻文州的术法一向是后发先至,抬起的手一个回转,就要将捏好的诀印在黄少天脑后。

那一瞬间他也没有明白心中微微一动的是什么,他只要印下这个诀,所有的事情就会像多年前一样,牢牢掌控,再没有什么能出乎他的意料。

可是他迟疑了。

大概是那人的光芒,已经炽烈到他再无法控制的地步。那样的光本是他所期望的,他终是不忍心束缚。

下一刻后颈有痛楚传来,眼前顿时一片黑暗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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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降临,草原上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。

流云在前方趴着脑袋嗅嗅闻闻地带路,卢瀚文与刘小别在它身后慢慢跟随。

一路上卢瀚文一直在喋喋不休地问这问那,从他的名字年龄到南药城的生活习俗,刘小别初时还耐心地回答他,后来直说得口干舌燥,回答就变得尽量简洁。

这孩子怎么能有这么多问题啊!刘小别心想,他就像没有跟正常人一起生活过一样。

事实上朔北部由于深处冰原,生活上确实与刘小别所见的大部分蛮族人都不一样。

“喂,你不冷吗?”刘小别问。

“当然不冷啊!”刘小别难得主动问他话,卢瀚文立刻兴奋起来,“我之前住的那里冷多了,就算是正午时候也不暖和!”

“傻孩子……”他住的什么鬼地方……还有这种事兴奋的什么啊?刘小别腹诽。

他抬起眼,忽的看见了旷野中的点点朦胧光亮。

“那里是你的营寨吗?”刘小别伸手指去。

卢瀚文眯起眼:“啊?什么,我什么都没看到……”

下一秒他被人一把提了起来:“这样,看到了没有?”

突然间挨上鹤雪精致的肩甲,卢瀚文吃了一惊,一时间两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直到听见刘小别不耐烦的轻哼声,才反应过来抬头望去。

“哎真的有营寨的样子!不过不确定是不是……”

已经无需确认了,因为闻到了熟悉气味的流云已经撒开爪奔跑起来。

卢瀚文连忙从刘小别身上一跃而下,一把抓住他的手,也撒开两腿追了起来:“啊啊小别哥哥快追上!流云虽然胖但是跑起来特别快!”

“喂你拽着我做什么啊!”刘小别迎着风大声喊。

“哎?小别哥哥不去我家做客吗?”卢瀚文用一种非常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,“前辈会很感谢小别哥哥的,而且这么晚了,按照城里人的习惯,我们应该留你住一晚呀!”

刘小别头皮一麻,他最不擅长应付的就是被感激他的人请去做客,一群人千恩万谢拉着他的手对他说一些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应的话,偏偏人家那么亲切友善他又不能掉头走人,更别说住一晚……

他用了点劲,把手从卢瀚文手里挣了出来。

“咦?”卢瀚文连忙停下,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情,“小别哥哥不去吗?”

刘小别不知怎么,有点不敢直视他的神情:“我是城主护卫,不能随便出去做客。而且我出来的时间已经很长了,你既然安全,我就要尽快赶回去。”

“哦——”几秒钟时间里流云已经跑远,卢瀚文只好反身追上去,他遥遥的喊:“那小别哥哥你快回去吧!有空来找我玩啊!”

刘小别站在原地目送了一会,心说,谁会找你玩啊……我又不是你这样的半大孩子。

 

剩余的路程并不长,卢瀚文跟在流云后面,很快就看见了营寨的大门。但是大概是少了刘小别在身边,不知为何他意外地感觉这路又长又累,不由得停了下来。

“好黑,好无聊啊……”他心想。

流云站定在营寨门口望着自己的主人,似乎不明白主人为什么突然慢下了步伐。

卢瀚文慢悠悠走进大门,正好看见听到消息的徐景熙迎出来,看见他,徐景熙手抚胸口,长出一口气:“回来就好,看你无精打采的,快进帐休息。”

他乖乖点了点头,拖着脚步往营帐走去,没走两步,忽地听见徐景熙说:“咦?那是什么?”

卢瀚文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去,只见高远的天空中,有一个白色飞鸟一般的身影飞掠而过,他在头顶的天空中盘旋了一圈,然后调转方向,渐渐消失在漆黑的夜幕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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喻文州醒来时,感觉到身下剧烈颠簸,隔着厚实的皮毛,能感受到巨狼沉重的呼吸。

身上还有另一人的呼吸,两人的脸挨得极近,那人目视前方,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额头上。

四周一片寂静,只有暗沉的夜色和冷冷的旷野长风。

因为座狼奔跑起来动作幅度大,狼背上的战士只有压低身体才能保持平衡,而如果要带着一个人骑狼,那便只有把人夹在身体与狼背之间了。

喻文州伸手摸了摸,黄少天不知从哪里找了一件毛皮毯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,是以虽然巨狼奔跑时带起了凉飕飕的夜风,他却一直没有被冻着。

喻文州抓起毯子两边,伸手环抱住身上的人。

“你醒了啊,”黄少天乐呵呵地问:“脖子还疼吗?”

“……”喻文州叹气,“现在不管你做出什么事来,我都不会惊讶了。”

“哈哈,”黄少天好像还很得意,“我把你带出来,他们居然也没有发现!我都准备好打一架了!”

喻文州捏捏他被风吹得冰凉的耳朵:“杰希的城主府守卫简单——大概也是没想到真有人能闯进来。”大约是觉得手下皮肤有些凉,他伸手搓了搓黄少天的脸颊。

黄少天一瞬间竟然有些局促,他转了转眼,“我……我不冷的,待在朔方原这么多年,早习惯了。”

喻文州听了这话,手上动作不由停了,他垂下眼:“你这些年,过得怎么样?”

“应该还挺好的,没有过不了的关,没有打不胜的仗。”黄少天笑了笑,“就是有时候,我自己一个人待在帐篷里,会想起你。”

喻文州摸摸他的脸:“想我什么?”

黄少天低了低头,他想起从前他们一起在荒原上赶路时,夜里为了取暖,两人时常在休息时靠在一起。那时他年纪还小,又营养不良,比喻文州矮了一头。大约喻文州也是把他当小孩子看,夜里他像八爪鱼一样扒在喻文州身上,他也由着他去。

 “什么都想,”他说,“想的最多的,是你给我讲的那些故事。”

“你讲过,东陆有一个皇帝,因为他心爱的女人快死了,而她希望死前能看到他坐拥天下,于是皇帝下令十万大军强攻殇阳关……最后十万人全军覆没,皇帝抱着他心爱的女人,单人独骑走进王城,迎来海潮般的山呼万岁。”

“那是胤朝开国皇帝白胤和蔷薇公主的故事,”喻文州低低说道,“那一战最后,十万将士埋骨于殇阳关下,导致胤朝开国时中枢权力衰弱,不得不行诸侯分封之制,为后世留下无数隐患——是王者所不为。”

“对啊,那时我也觉得他罪大恶极……”黄少天伸出手,慢慢地抱紧了喻文州,“可我现在……”他凑近他的耳边,“好像,有点理解他了。”

【黄喻/卢刘】朔方原纪事(上)

以前的脑洞了(^-^)还是九州的背景,这一次设定简单,可以说算是个谈谈恋爱的小故事

目前是这样→黄少-狼主

喻队-朔北“尊师”、羽族皇室

小卢-狼骑兵

小别-鹤雪战士

王队-南药城主

楔子

 

狼主九岁,遇杂兵乱境,部族零落,主随残存族人流浪于北部草原。又三年,草原大饥,牛羊皆病死,族人取孤苦幼子烹而食之,主拼死脱逃。

狼主孤身行荒原之上三昼夜,遇尊师。

尊师施以面饼清水,保狼主性命,主问尊师:“为何而来?图何救我?”尊师手指星辰,笑曰:“天命所归也。”

主随尊师行三日,见河流,适尊师所携食粮耗尽,狼主遂击水捕鱼,奉于尊师。然尊师不受腥荤,于河畔采蕨而食。

再十日,主与尊师至南药边城。停数月,尊师取古籍,以霸王之道一一授之。初,狼主日日习武,尊师授其文法,俱不通。遂每夜作话本故事说之,狼主乐在其中。

如此数年。某日,狼主于南药城中纵马,卫士捕之,不得。狼主出城,见尊师驾舆于城外候之,见主来,尊师笑曰:“时至也。”

狼主问曰:“何谓时至?”尊师笑而不答。

主随尊师一路北上,行近一月,见彤云大山。弃车而行,再数日,已深入冰原。时夜风冰煎如刀,有巨兽之吼顺风而来。狼主于梦中惊起,心有所感。尊师笑抚曰:“此兽终将为汝所伏。”狼主意气大增。

次日,狼主循声至洞穴,见狼王。主与狼王全力鏖战,至午间,俱力尽,暂退之。主面向洞外呼尊师之名,曰:“汝在否?”尊师曰:“在。”递以干粮清水。狼主食之,觉气力渐增,复战狼王。此战直至深夜,主又力尽,复呼曰:“汝在否?”尊师答曰:“吾在。干粮需否?”复递水食。

狼主闻尊师之声,便觉气力又复,呼:“无需!”复与狼王战。至晨间,主降服狼王,意气风发,呼曰:“汝在否?”洞外无声。主牵狼王而出,见洞外空无一人,尊师已杳然去矣。

 

 

座狼凶蛮的嚎叫与人声嘶力竭的惨叫混合在一起,刀刃入肉,浓腥的鲜血溅了满地。

卢瀚文的脸上早已满是血污,裸露在衣袍外白生生的小手上遍布擦伤,他蜷缩在帐篷的废墟之中,尚且幼小的身体无所依靠,只能无助地瑟瑟发抖。

不,他还有一样可以依靠的东西——那是一把崭新的刀。

这把刀是他刚刚收到的礼物。像他这样的孤儿,不能与其他草原上的蛮族孩子一样,从出生的一刻就有父母为他准备好一把属于自己的刀。

他一直记得那天,他们年轻的狼主一手揽着巨大的白狼,转头望向他,脸上是骄阳似火的笑容。

“这个孩子已经长过马鞭了,”他说,“给他一把刀。”

但是这时的他还不知道怎么用这把刀来保护自己。这是朔北立族以来最大的一次叛乱,敌人来势汹汹,他们不仅有背叛狼群的巨狼,还有从瀚州南部草原上驯养出来的高大烈马,它们扬蹄可以将人的头颅生生踏碎。

他们这一处营帐已经被叛军占领了,但是主帐那里依然有高亢雄浑的狼吼声传来,那是冰原狼王的吼声,他知道,朔北部每一个人、每一只狼都认得这个声音,这个声音告诉他们狼主依然在战斗着,并且居于上风。

卢瀚文悄悄抬起头,循着声音看向战场。主帐就在不远处,隔着重重敌人可以看到雪白的宛如一团火焰的巨大身影,他看到有人身姿矫健地从巨狼背上跃起,对袭来的敌人挥刀劈斩,“妖刀”的刀光划出优美的大弧,宛如银月。再到近来敌人狰狞的憧憧黑影充斥了视野,他只晃神了一瞬间,便听到了身后不同寻常的风声。

他转过头,正看到蛮人战士手中长刀挑开了破碎的帐幕,巨大的马蹄高高扬起,对他迎头踩下!

卢瀚文一瞬间血液全冲上了头顶,他睁大了眼紧盯着越来越近的马蹄,惊恐中用力一滚,堪堪躲过。铁蹄踏下,他之前藏身的角落瞬间崩塌,尘土飞扬。

马背上的外族勇士见他躲开,只是轻蔑地冷哼了一声,然后俯身挥刀,就要将这个漏网之鱼斩于马下。

卢瀚文勉强向一旁一躲,然而他力气方尽,这一刀堪堪擦过他的头颅,在身前划出一串血珠。

剧痛铺天盖地传来,那一瞬间卢瀚文心中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告诉他,不杀人,就要被杀!

这念头一起,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,抬手狠狠抓住了敌人的刀柄,另一手飞快地扬起,向着敌人近在咫尺的狰狞脸庞,将手中雪亮的刀递了出去!

一声尖锐的哀嚎响彻四周,四周叛军皆惊异地转头来看,正看到高大的蛮族战士痛苦后仰,他跌落马下,一旁一个幼小的身影宛如扑食的恶狼般紧随而上,挥刀一斩,瞬间斩断了他的喉咙!

一篷鲜血飞溅到卢瀚文脸上,他突然一阵心悸。视线渐渐清明,他看到手下按着敌人血肉模糊的脸,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魂魄。

我刚刚做了什么?他呆呆地想。

他看到不远处的叛军以惊惧的目光看着自己,已经有人搭箭上弦,锋利的箭尖瞄准他蓄势待发。

但是那人没能射出那支箭。银月一般的刀快如流火地飞旋而来,在他手中箭射出之前,已经绞掉了他的头颅!

狼背上的王者抬手接住了飞回的长刀,他一提缰绳,巨大的白狼怒嚎一声,后腿发力,从卢瀚文头顶飞跃而过。

他听到狼主骄狂的笑声。

“这才是我朔北的狼!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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卢瀚文醒来的时候还没能缓过神来,他望着颠簸的车顶,好一会才慢慢想明白身在何方。

他直起身,一边坐着闭目养神的黄少天恰好睁眼,对着他挑了挑眉毛,“你小子倒是知道时候,我们快到城下了你就醒了,怎么样呀?你睡了小半路,第一次坐马车感觉如何?嗯?”

卢瀚文刚刚从回忆中抽身而出,竟一时不太适应。几年前那次叛乱他尚且年幼,受惊加上力竭,便晕了过去。醒来时周围是大帐中迤逦的帐幕,他趴在徐景熙——朔北部的大夫兼兽医的怀里,正看见叛军首领被制住,丢在黄少天面前。

同时被放在地上的还有几名战死的狼骑兵的尸首。黄少天表情冷淡,丝毫不与叛军首领废话,直接一刀挥断了他的咽喉,然后一把将他提起扔出帐外,守在门外的巨狼们扑上来,那个人很快被撕碎了。

大约当时对“狼主”留下的印象太过冷厉残酷,以至于虽然师徒数年,自己居然还会梦到从前手无缚鸡之力时的、噩梦般的经历。

黄少天见他还迷迷瞪瞪,遂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,揉得他整个人都东倒西歪:“醒醒啦醒醒啦我们已经到南药城下了!南药城知道吗?蛮羽交界最大的城邦,这个地方连我也只来过一次,我跟你说啊当年的南药可好玩啦……”

 

南药城确实很好玩。

这些年来蛮族与羽族相安无事,而南药作为蛮羽交界最大的城,相应的经济贸易就蓬勃发展起来。城中繁华程度已经不亚于东陆的一些大城市。

卢瀚文津津有味地咬着手里的肉饼,另一手提着一个小竹棍,竹棍上吊着一只用羽毛扎成的白色小鸟,轻盈的双翼随着竹棍晃动一摇一颤。

街上有卖唱的羽人乐队,几名手持乐器的男子坐在临时搭成的木台上,合奏着节奏明快的乐曲。一名身姿婀娜的羽人女子披着舞裙,站在台中央伴着节奏起舞。

卢瀚文从未见过这么多精致有趣的东西。

黄少天在他身侧,啃着另一只肉饼,但是他似乎心不在焉,几口能吃完的肉饼他咬了半天,还剩大半。

卢瀚文正值长身体的时候,在马车上颠簸一路,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,这城里买的肉饼虽然细腻美味,可终究太小,吃完一个很快就饿了。他悄悄挨近黄少天,可怜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另一块饼。

黄少天却没注意到——他好像在侧耳倾听着什么,时不时还踮起脚来望一望,但是卢瀚文个子矮,什么都看不见。

但是很快,他察觉到一边演奏的乐队停了,舞女和乐手们走下木台,与其他人一样低头行礼。

然后他看见了长长的、整齐而轻盈的仪仗。

身量修长的羽人甲士围护两侧,无数雪白的绦幔擎在身着长袍的羽人手中,幔上用金线绣着羽族王室的族徽。

“城主的仪仗?”卢瀚文听到有人与同伴低语,“什么大人物让城主亲自出迎?”

“不知道,看旗帜多半是齐格林的王室成员……”

队伍中央簇拥着纯白骏马拉动的驾舆,透过布幔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里面端坐着两个人影。车驾四角分别有一名手持弓箭的鹤雪士,他们的银发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。

啪叽,黄少天手里的肉饼掉在了地上。

卢瀚文心疼不已。然而下一刻,一阵疾风骤然刮过身侧,他猛一抬头,黄少天已不见踪影。

这世上有几人追的上狼主的速度?答案屈指可数。

仪仗队众人未曾发觉,还在正常的行进,然而下一秒,迅捷的身影已经登上了高处的驾舆!

白色的布幔被一把掀开,两道视线猝不及防相撞在一起。

黄少天看到了记忆中熟悉的面容。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笑,嘴唇微动几下,不知说了什么。

下一刻他身体一仰,避开了身侧鹤雪士刺来的长剑,继而双腿一蹬,就要跃回人群之中。但听呼呼声响,三支鹤雪的箭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射来,眼看就要射中,未料黄少天在空中竟然还能转身,他伸手一抓,三支箭尽被他抓在手里,他双脚落地的同时反手一掷,箭支以不亚于来时的速度尽数飞了回去。

“站住!”眼看黄少天就要融入人群中逃跑,一名年轻的鹤雪终于沉不住气,他跃上半空,巨大的白色双翼呼地展开,向着黄少天低空掠去。

“小别!等等……”车驾中有人出声。

但是他的声音被另一人打断了:“文州,无妨。小别年轻气盛,未曾受挫,让他锻炼一下也好。”

 

年轻的鹤雪飞行中张弓如满月,羽箭挟着狂猛的劲风飞了出去。若是黄少天如刚才那般伸手去接,恐怕手掌都会被撕裂。

但听刷地一声,黄少天腰刀出鞘,他猛然转身,向着飞来的羽箭反刀一劈——

噼啪声响,羽箭从中间裂为两片,冲势未歇,分别扎入黄少天两侧地面。

在劈开羽箭的一瞬间黄少天已经反身飞跑,极快的速度如同一道残影从人群中掠过。但是他虽然速度极快,刘小别身处空中没有障碍物,就算一时怔愣,追上是迟早的事。

只见黄少天疾奔中忽地仰天长啸,啸声穿破南药城的上空,隐隐的,不知何处有更雄浑的吼声回应。

那是狼王“夜雨”的吼声!

几个起落的时间里,远处就出现了银白皮毛的巨大猛兽的身影。它跃过人群,在阳光下宛如一团白色的火焰向着这里飞奔而来,人群惊恐四散,刘小别眉头一皱,瞄准它张弓搭箭,这一次是五箭齐射!

夜雨极有灵性,它奔跑中身体一偏,竟然躲过了三支羽箭,余下两支被跃上狼背的黄少天顺手一抓,又抓在了手里,夜雨调转狼头向城门奔去的同时,黄少天以“空手飞石”之技逐个将羽箭掷出,刘小别不得不格挡,动作一顿,那一人一狼已经奔出了很远。

刘小别尽力追去,然而夜雨一瞬之间已经跑出城门,他作为鹤雪护卫,就算是追拿敌人也不能随意出城,虽然他心中满是不服之气,犹豫片刻,也只得放弃追击,回转到自己的岗位上。

 

羽族仪仗的驾舆上。

“这就是你与我说过的那人?”王杰希说道,“果然出众,不愧是星辰选中之人。难怪你当年为了他,一个人跑那么远来到这里。”

喻文州没有说话。他眼前仿佛还浮现着刚刚那一瞬,矫健的青年一把掀开帐幕,他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双一如多年以前的、明亮的双眼。

那人带着孩子气的得意笑容,说——

“找到你了。”

tbc

是《浩瀚尽头》的设定,鲛人喻队和小卢、羽人黄少(∩_∩)

黄少霸气地占了两面纸……一个能上天的黄少果然不是一面纸能搁得下的

番外还没写完我就摸鱼(╯-╰)

哎呀挥着大刀的鲛人小卢这个设定我已经魔怔了……


【飞鱼集】浩瀚尽头(下)

cp黄喻 九州paro

羽人们修船的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,因为地处深海,小岛上的树木类型也极为缺乏,各种材料都需要寻找替补。往往是随船的工匠们反复研究许久,修船工作才推进一小段。这样一来,完工启航的日期只好一再拖延。

黄少天倒是乐得自在,他不懂这些专业的技术内容,顶多把握一下人员调度的问题。这些天来,他与喻文州相处得很是融洽,几乎天天黏在一起,连带着羽人与鲛人也渐渐混熟,现在偶尔见到有鲛人从船上爬过去,羽人们也都见怪不怪了。

 

黄少天找到喻文州的时候,正看到他坐在露出海面的一块小小的礁石上。他安安静静地坐着,腿上趴着一个小脑袋,却是卢瀚文亲昵地挨在他身上,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。

喻文州很喜欢这个小鲛人,黄少天是看得出来的。往日里他没有觉得怎么样,只因卢瀚文调皮也听话,很懂得点到即止,是招人喜欢的那一类孩子。但是不知为何,这么多天过去了,现在乍然见到他们这样亲密地挨在一起,黄少天心里忽然有点泛酸。

一秒,两秒,喻文州还是没有注意到他。

黄少天哀怨地在天上盘旋。

过了好一会,喻文州终于发觉了笼罩在头顶的宽大羽翼投下的阴影。他抬起头来,对着天上的羽人微笑,虽然听不到他说话,但是黄少天可以想象他说“少天怎么不下来?”时温柔的语调。

黄少天哀怨地看着卢瀚文继续盘旋。

卢瀚文莫名地觉得脑后寒毛一竖,他抬起头,看到天上的羽人望着他,脸都黑了。然后他听到了自家首领的轻笑,喻文州摸了摸他的脑袋:“自己去玩吧。”

卢瀚文缩缩脖子扮个鬼脸,蹑手蹑脚地窜回水里飞快游走了。黄少天收起羽翼降下来,顺势一伸手把喻文州圈在怀里。

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喻文州吓了一跳,他有些迟疑地慢慢扶上黄少天的肩膀,问道:“少天,怎么了?”

黄少天挨近了他的脸,温热的呼气扑在他的脸上,喻文州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缩,就见那人凑上前来,鼻尖触到了他的鼻尖,一双粲然的眼睛直视着他。 

“文州,”黄少天露出灿烂的笑,“你想不想飞?” 

喻文州尚未来得及回答,眼前忽然白光一片,数丈长的白色羽翼伸展开来,身周无数气流汹涌而起,整个身体骤然一轻。 

飞起来的一瞬间,黄少天感觉到喻文州的双手抓紧了他的肩膀,那双化出不久、还有些不灵活的脚微微颤抖着贴近了他的小腿。这让他的内心产生了隐隐的兴奋,他牢牢抱紧喻文州的身体,只觉得胸腔中有莫名的情绪在飞快地生根发芽,就要长成参天大树。 

耳边皆是呼呼的风声,喻文州第一次如此近的看到黄少天的脸。高远旷渺的天空被拉近了,阳光照耀到黄少天的脸上,他的眉眼间都跳跃着细碎的光芒。白色双翼的羽毛边缘有着淡淡的金色,不知是反射的阳光,还是被他的金发映上了颜色。身周传来高于体温的热烈温度,他有一瞬间的恍惚,仿佛眼前的人是太阳化生一般,就要将他烤化了。

然后那太阳化生的人俯下脸来,有柔软的触感落在唇上。

亲吻到喻文州的那一刻,黄少天闭上了眼睛,心里仿佛炸开了盛大的烟花,他还平稳的飞在天空中,却早忘了自己身处何方。

今天的阳光有点闪。地面上视力出众的羽人们纷纷捂住了眼睛。

 

只是无论木兰长船的破损再如何严重,也终究有修好的一天。他们都曾想过当这一天来临,他们还能不能像最好的故事里一样,永远在一起。

然而答案是否定的。喻文州作为鲛人族群的首领,不可能抛下一切跟随黄少天去往宁州;而黄少天是属于森林大地的羽人,他也有着应负的责任,无法留在这茫茫海上与喻文州长相厮守。

他们终究要面临不可避免的分别。

 

 

木兰长船修复完毕的时候,是一个夜晚。

夜空中没有一丝云彩,星辰之光便异常的明亮。平静的海面犹如一块望不到边的巨大的镜子,倒映得整片海水中都是荧荧的光芒,分不清是星辰的倒影,还是海底鱼类发出的幽光。

忙碌多日的羽人们终于有空摆出果酒和筵席,庆祝这项工程终于竣工。他们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谈笑饮酒,有的走上甲板,眺望夜晚无边无际的海面。

这时他们听到了歌声。

 

那是宁州流传的古老歌谣,讲述天空与大地相爱,却不能在一起,于是天空将爱写在雨雪霜露上抛向大地,而大地将它们化成河流不息流淌。唱歌的人声音纯净而悠远,歌声清亮辽远不知从何处传来,曲调低回,包含着快要溢出的深情。

大概是静谧的夜色勾起了思乡之情,不知是谁先停下了手上的杯盏,跟着歌声轻轻唱了起来,渐渐地羽人们纷纷开始唱和,一时间整片海上都飘荡着渺渺的歌声。他们仿佛回到了宁州苍青色的树林里,夜晚的星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撒落下来,落在他们白色的发上衣上。他们走上密林深处的崎岖道路,齐声低唱着朝拜的圣歌,远处的树冠上露出高大而轻盈的神殿。 

 

歌唱到尽头的时候,黄少天感觉到身边人伸手抱住了他。

他说:“文州,我一定会回来找你。”

喻文州不说话,他抱住黄少天的肩膀,低头亲吻他的眉毛和眼睛。

黄少天闭上眼睛,感受到柔软的嘴唇慢慢地磨蹭过鼻梁和敏感的眼睑,他搂紧喻文州,呼吸都喷在他的耳后:“文州,我……还有一个心愿。” 

喻文州仿佛读懂了他心中所想,嘴唇向下移动贴上他的:“好。” 

那一夜的繁星明月,永不停息的深海涛声,都揉碎在了一番辗转缠绵的梦境里。那大概是他们做过的最美好的梦,美好得即使面临漫长的别离,当他们思念起彼此,也甘之如饴。

 

第二日鹤雪亲卫来到黄少天所在的主舱,报告全船上下已经收拾停当,可以启程了。

黄少天点了点头,示意他稍等。

透过薄薄的屏风亲卫看到内室的床榻上隐隐约约卧着一个人影,但是他不敢多问。黄少天倒不避讳,他拿起一旁的披风走到内室,俯身用披风包裹住床上的人,动作轻缓地将他抱起,走出了舱门。

昨夜到最后喻文州确实是累极了,连秘术都无心加持。在他熟睡之后,经过一夜,双腿已经不知不觉变回了鱼尾。

黄少天臂弯中抱着那人修长而微凉的身体,他走到海边,小腿都没入了水里。然后他半跪下身,亲吻了怀中的人,就要放手让他沉入海水。

一双手抚上了他的脸庞。他听到喻文州轻轻开口:“少天,我不惧怕别离。也不担忧要等你多久。”

——“你我相遇,就是永恒。”

 

……

--------------

 

孩子努力睁大困倦的眼睛,问道:“那后来呢?鲛人和羽人重逢了吗?”

老人笑呵呵地捻了捻烟斗:“那就是另一个很长的故事了,今天讲不完啦。”

孩子已经开始眼皮打架,她迷迷糊糊地问:“那爷爷以后还会跟我讲吗?”

叼着烟斗的老人须发皆白,一双眼睛却异乎寻常的明亮:“有缘遇到,就再给你讲讲。爷爷这一趟出来的时间有点长,该回家了。”

孩子实在很困了,不一会就闭上了眼睛,呼吸开始变得绵长。老人见孩子睡熟,起身走出了船舱,他抬起头,晴朗无云的夜空中,繁星满天。

锐利的眼神锁定了其中的几颗星,他在心中飞快地估算出了方向和距离,然后露出了开怀的笑容。

他挺直了佝偻的脊背,对着天空张开双臂。

 

孩子被人们的惊呼声从梦中吵醒,她扒上窗户抬头看去,只见漆黑的夜空中,一个白色巨鹰般的身影拍打双翼,向着远方飞去。那个身影越来越小,渐渐地化成了一个小小的白点,消失在了茫茫天海之间。

 

Fi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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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S:几天前脑补了年老的少天是什么模样,觉得形象上大概有点像《魔戒》里的甘道夫 ̄︶ ̄总之是一个又萌又帅的老头纸(邓布利多点头 ̄▽ 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