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无衣

考研忙成狗12月前可能不会更新什么了T_T管不住手除外

【天启乱雪番外三】雪隐春

cp卢刘、黄喻

本子完售好久啦 把剩下的两个番外放出来~


楔子

 

小别哥哥:

 

见字如晤。

写下此信时,我方随队伍翻越黯岚山。傍晚时商队就地休整,听老人言道,北邙与黯岚交界之谷有一千里大泽,泽深无底,无数长江大河发源于焉。

大泽距商队歇脚之处不远,我遂穿越密林,耗时不久,便寻至泽畔。

人言泽深无底,然我心忖,其终不可比无尽海之深,遂潜入泽中。游至深处,有巨鲤擦身而过,身长丈余,鲤须宽如麻绳。至泽底,有龟背高如屋脊。再前行,闻巨兽之血顺水而来,追去,见深处有二蛟蛇相斗,皆遍体鳞伤。不多时,一蛟力竭,坠落潭底。四面鱼群皆争先恐后而去,争食蛟蛇血肉。我于混乱中抢得蛇胆一枚,其大如人颅。思及黄少曾言,先生自宁州九死一生归来,常有气虚之症,预待出水后,将蛇胆封于匣中寄往晋北,助先生调养。

持蛇胆离去,群鱼皆绕我而行,以我为大鱼,不敢夺耳。归来时见巨蚌吐珠,明珠寒光泠泠,念及君之佩剑,只觉分外相称。遂取之。

出得水面时,愕然见天光破晓,方知此泽之深,恐有千里也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卢瀚文

 

 

刘小别收到这封信时,正是南淮烟花三月。

自迁出天启,来到南淮之后,微草商会逐渐与辰月切断联系,不再合作。这些年来王杰希逐渐放手商会事务,相应的他与高英杰便忙了起来。许久之前卢瀚文便来信,说道自己剑法大成,要来见他,与他切磋。然而那时刘小别正要去往越州押送一批棘手的货物,正是最忙的时候。便让他晚些再来,以免到了南淮后,等几个月也见不着他的人。卢瀚文欣然应允,信中说自己原本也正在跟着一家商队到处游历,不然他这些年一直都没有出过远门,恐怕连路都不认识。

当时刘小别接到信件,还觉得卢瀚文到底是没出过门的半大孩子。但是后来那孩子一路游历,一封又一封的信件递来,虽然说的尽是些旅途趣闻,然而言语间却是明显可见的日渐精简干练,以往那些啰啰嗦嗦能写上三四张的问候,还有乍见名山大川的惊喜感叹都已经淡了许多。

刘小别捏着薄薄的信纸,心中略有些感慨。他大约能想象出那孩子长大了的模样,想象他背着剑走在满是风尘的行道上,他已经能靠自己的力量翻山越岭,独自闯入无人能至的深渊。

一旁高英杰见他捏着信纸时而舒朗时而蹙眉,一时又微微叹气,便知晓了是谁写来的信。

“小卢公子又来信了,”高英杰笑问,“他现在如何?”

“还如以前一般胡闹,”刘小别皱起眉头,“初春的潭水最是沁寒,他竟然在底下一待就是一夜……啧。”

高英杰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道:“小卢公子体质与常人迥异,你这个哥哥怕是操心的有点多了。”

刘小别哼了一声,不自在地转开了视线。却听高英杰又说道:“你若急着回信,不妨先回去,我在一帆这里,你也不必时时护卫。”

刘小别刚要出声道:“回信罢了,有什么好急……”就听一旁乔一帆也说道:“英杰在我这里,断不会有事。小别公子不妨先行。”

刘小别挑挑眉,心想他们这是赶我走?

微草自与辰月解除合作关系,与叶修一派人便也没有了任何利益上的纠结,近来乔一帆被派遣到南淮管理据点,高英杰与乔一帆难得相聚,大约也是想要私下叙话。

乔一帆不及刘小别成名早,是近些年来才在江湖上小有名气。这个外表温和的青年,却是秘术与机关两道并行的高手,恭谨谦和之间杀人于无形,可谓扮猪吃老虎的典范。而高英杰虽然身份十分要紧,自保能力又不甚强,但万一出事,有乔一帆在旁也无大碍。

这么一想他倒不方便留了,便向乔一帆一颔首,折好信件放入怀中,大步离去。

 

等到在驿馆收到刘小别的回信,距离卢瀚文上次发出信件已经接近一个月过去了。而卢瀚文所在的商队也终于跨越大半宛州,进入了南淮的地界。

刘小别的信没有写很多,只简单写了些近况,又言道南淮春花方开,景色正好。末了嘱咐他不要自恃体质非凡就随意不眠不休,耗损身体。言语还是一贯冷静中带着犀利,却也掩不住殷殷关切之情。

卢瀚文想到不久就可以见到这人,心中兴奋难耐,就着月光把信又读了好些遍,然后伸手推了推一同帐篷里的商队镖师:“前辈,咱们还有多久进南淮城呀?”

镖师翻个身,迷迷糊糊嘟囔:“你这娃子,一天问了我七八遍了……你是咱们楚卫都城里长大的,这么稀罕进城干什么。”

卢瀚文嘿嘿笑了两声,说道:“我不是听说南淮城繁华又好玩,难免向往嘛。”

“也难怪,年轻人就是爱玩,”镖师说道,“咱们明日午时能进城,反正押镖卸货的事也轮不着你,到时候你就撒开丫子随便玩吧。”

 

 

南淮城紫梁大街的春日,虽不比秋天十里霜红开遍的奇景,但也是春花团簇,熙熙攘攘,很有些繁华盛世的景象。有女子倚在街边画楼上,素手中执着团扇半遮面容,只露出一双妙目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
忽的她眼前一亮,却是一个负剑的少年闯入了她的视线。那少年身材修长,长了一副英俊的好相貌,却似乎有些天生异相,一双耳朵边沿微微泛蓝,支棱着玲珑的骨刺。然而这并无妨碍他身上朝气蓬勃的气质,在其余庸庸碌碌的人群里,显得格外器宇轩昂。

女子心下一喜,伸手取下头上的绢花便向少年丢去。就见那少年懵懂地接了,转过头来,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对上她,见是一朵春花似的娇艳面孔,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她一笑。

 

卢瀚文一路走来接了许多女子的绢花手帕,怀中抱了一大捧花花绿绿,只觉得颇有些惹人眼目,又不知道怎么处理,一时间很是窘迫。

这时便听见一人清清冷冷的声音:“卢瀚文。”

卢瀚文眼睛一亮,一转身,就见他心心念念的人立在一叶小舟上,隔着悠悠荡漾的河水望向他这里。

“小别哥哥!”

刘小别刚要吩咐船夫靠岸,就见卢瀚文纵身一跃,直接踏上船舷,迈到了他面前。然后伸开双臂,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。怀里一堆绢花手绢全都散落到船头上,还有些掉进了水里,不知多少姑娘要心碎了。

虽然他落地轻盈,还是免不了船身一阵晃动。只听后边船夫喊道:“年轻人,悠着点!”

刘小别被他抱了满怀,他倒不理会两人眼下什么姿势,只正儿八经地说教道:“亏我以为你长大了,还这么毛手毛脚。”

卢瀚文脸埋在他衣襟上蹭了蹭,振振有词道:“我再怎么长,总是比你年轻些的。”

刘小别一把揪起他的后衣领:“你笑我老?”

卢瀚文嘿嘿笑着正要说什么,忽的一件白白粉粉的什物飞来,正砸在了刘小别头上。

两人都是一愣,见那物翻滚下来,刘小别下意识一接,见又是一件绢花,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。

噗嗤,卢瀚文偷笑出声。

刘小别白他一眼转头看去,一旁的画舫上有女子望向这边,那女子见两个英俊的郎君齐齐转过头来望她,不知为何抬袖掩口,笑得花枝乱颤。

“……”刘小别板着一张脸,一转身进了船舱。倒是卢瀚文看着那姑娘,还一脸歉意地冲人家笑了笑。

“你笑的什么?”刘小别站在舱里隔着帘子望着他,微微蹙眉。“这样到处留情,会惹麻烦。”

“哎,我不是跟她留情,”卢瀚文也钻进船舱,一双眼珠转了转,“她喜欢你。可是你被我占了,就觉得有点对不起人家。”

这句话看似玩笑,可天知道他有多小心翼翼。“被我占了”这种说法,到底不是什么正经说辞,一句话说完心也悬了起来。他既盼那人以为他是在开玩笑,又隐隐期盼他知晓他的心思。

刘小别本要转过身去,闻言却停下了,一双眼睛斜睨过来,静静地看着他。

“你在动什么鬼心思?”他轻轻地问。

卢瀚文险些心脏停跳,刘小别这样轻飘飘的回应,却像一记重击在他心上。一瞬间卢瀚文整个人都纠结了,心思在“他知道了”、“他不知道”、“他试探我”、“他只是随口一问”之间兜兜转转,直想得他脑袋里一团慌乱。

他望着刘小别,刘小别也望着他,一时间气氛尴尬凝滞。直到刘小别突然微一低头,笑了出来。

“过来。”刘小别对他招手。

卢瀚文不明所以,一脸惊疑不定地看着他。就见刘小别仍是笑着,从一旁的柜上拿起一个匣子:“送你的。”

他原本眼尾修长,这在平时是显得有些犀利凉薄的面相,笑起来时眉眼柔和地一弯,却煞是好看。卢瀚文怔怔看着,心中似有一点欣喜,却又有一点难过。

他接过刘小别递给他的匣子打开,只见匣中安放着一个银冠,雕镂精细,形制小巧,确是很适合少年人的式样。

“还有一年你就到了加冠的年纪。到时候行冠礼,你自然要回去找黄少天前辈。”刘小别眼中带了一丝柔和,“但你我相聚难得,这顶冠,就当做是成年贺礼提前给你罢。”

卢瀚文呆呆地说:“原来你还记得我的年纪。”

刘小别在他额头上一弹:“我还不老,记性好得很。”

卢瀚文笑了,“够啦,谁说你老了。我……我也有礼物送你。”

他伸手到怀中,拈出一个长长的青色剑穗。穗上串着一颗明珠,不似寻常珠玉色泽温润,反而清光泠泠。

刘小别知晓这就是他信中所提的深潭下取得的明珠,他不甚关注珠玉之类,只把剑穗缠在手上,稍微用力扯了一扯,便试出了好坏。

“倒是趁手。”他赞道。

剑穗对于剑客来说,并不仅仅是装饰之物。有些用剑的流派不喜剑穗,只因它控制不好便容易干扰出剑。但也有些剑客偏爱在实战中将剑穗缠在手腕上,以防受到重击时兵刃脱手。

而对于刘小别这样的顶尖剑客来说,流派之别已经不那么重要了。剑穗在实战中,必要时甚至可当做鞭子使用,还可抓住剑穗而将剑飞出去攻击。剑穗实用与否,皆取决于用剑者能否灵活变通而已。

“不过这编穗的师傅未免笨了些,这个结打的,比我现在这条差远了。”刘小别一边说,一边用余光悄悄瞥着卢瀚文。果然见卢瀚文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
那是我编的……卢瀚文心里委屈地说。然而当他看到刘小别一双眼中带着的玩味之意,顿时明白了这人又在逗他,感觉到不爽的他立刻闹了起来。

“我不管不管啦,我既然送你了你就要换!把之前那条摘下来!”

两人追追打打闹作一团,连带着整个船摇晃不止。船夫蹲在船尾,抱着桨长叹一声。

“年轻人啊……”

 

 

把卢瀚文带到自己的别院里之后,刘小别便要打发他去沐浴,洗去一身风尘。但他还记得卢瀚文喜欢待在多水的地方,而他后院正好有一方池,连通着城外的清泉。他便问卢瀚文要不要直接去池子里面沐浴。

孰料卢瀚文乍听见时眼睛一亮,但却不知想到了什么,又纠结着说不去了。

刘小别有些奇怪,这孩子那么喜欢游弋水中,却偏要在一个小木桶里洗澡?

他没多问,只把疑虑压在心底,给了卢瀚文几身衣服,让他沐浴去了。

 

卢瀚文离开后,刘小别顺手取过旁边的文书来看。然而心思却放不到文书中,思维每每飘远。偶一抬眼,发现一件白色浴巾搭在斜对面的椅背上。刘小别愣了片刻,想起这是他给卢瀚文找来用的。

他做什么急匆匆地连浴巾都忘了?刘小别思忖。

他拎起浴巾走进屋内,隔着屏风,就听见卢瀚文心情舒畅地一边哼着歌一边撩水。

刘小别在门口犹豫了一下。本没什么好介意的,但是因为之前的疑虑,又因为某种奇妙的尴尬,不知为何他竟一时迈不动步了。

直到水声哗啦一响,卢瀚文从水里迈了出来。

刘小别猛然惊醒,心说我这是做什么呢,站在外面偷听他洗澡?

他有些懊恼地捂了捂脸,转身走了进去:“你忘了浴巾。”

孰料里面卢瀚文一听到他的声音,顿时传出哗啦一声响,似乎又重新迈回了了水里,然而下一秒他思及不妥瞬间又迈出来,刘小别转过屏风之后,看到的就是他慌慌张张地躲在沐浴用的木桶后面的样子。

刘小别歪了歪头:“你害羞?”

“诶嘿嘿……”卢瀚文笑得有点勉强,“我……我不是,不,我有点……”

刘小别无奈道:“又不是姑娘,有什么好羞的。”他不再多说,将浴巾放到桶旁的椅子上,转身就走。

卢瀚文等他走出几步,连忙从桶后面伸出脚,伸手去够椅子上的浴巾。不料刘小别下一秒突然转回身来,说:“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一瞬间空气仿佛被冻结了,卢瀚文一把抓过浴巾火速遮住了自己的下半身,但是晚了,他看见刘小别先是一怔,然后双眼显而易见地睁大了,瞳孔紧缩,竟流露出些许惊恐。

就见刘小别咬着牙一步上前来,在他反应过来之前,伸手呼地一下抽走了他的浴巾。

卢瀚文的两腿的内侧各有一道从头绵延至尾的白色伤痕,是当年切玉劲劈尾的残余。当年劈尾完成时的伤痕更加可怖,叶修耗费了许多特殊药物为他重塑肌肤。而经过许多年的生长,伤痕一步步收缩,如今已经变得很窄很细了,但是依然明显。卢瀚文本不想让刘小别看到,他觉得再过几年,或许这道伤痕就消失了。

可到底,这人是除了黄少天和喻文州之外,最了解他的人啊。

刘小别直直的望着他,眼神几乎能刺进他心里。卢瀚文第一次无比渴望能知晓他的小别哥哥在想什么,可他暂时做不到。就见刘小别右手捏出了一个简单的印诀手势,然后他抬起右手,贴在了卢瀚文的心脏部位。

刘小别跟随王杰希多年,虽没有学过秘术,但对秘术的感知还是会的。初时他以为卢瀚文能在地面行走,全是仰赖喻文州的秘术,而他那一双异于常人的耳朵,应是喻文州自宁州归来力量受损,所以不能施展完全的缘故。

但是如今他将感知之印直接贴在卢瀚文的心脏上,都没有感受到任何秘术的波动。

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底,刘小别一下子明白了这孩子为了他究竟做了什么。那一瞬间刘小别心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,有他们在天启别院中的过往,有那多年来不曾间断的信,也有在某个日子里,他突然明了的、不可想、不可说的念头。

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向他压来,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
胸前温热的手掌渐渐移开了,卢瀚文看着刘小别仿佛失了神一般,一步步地后退,越来越远,然后一转身离他远去。

“小别哥哥!”他一惊,抓起外袍随意一裹,拔脚就追了上去。刘小别身影一晃消失在门外,他赤着脚不管不顾也一步迈出,不知踩到了什么,脚底一痛,他忍不住闷哼一声。

他看见刘小别在这一瞬间回了一下头,侧脸看不清楚他的表情,只隐约看到他的眼角,似乎有些许晶莹的……

卢瀚文呆住了。

他把小别哥哥惹哭了?

他一时呆在原地没有动弹,只看着刘小别转过拐角,然后咔哒一声,屋门关上,将他隔绝在外。

 

 

晋北,八松城郊。

初春时节,其他地域如南淮都已是春花繁似锦,唯有晋北还残留着一层积雪。在这郊野之地,放眼望去还是一片白茫茫。

一骑快马踏碎了郊野的宁静,哒哒的马蹄声如雨点一般,能听出马上骑士急切的心情。

一声马嘶,骑士勒马在一处院落前。院落之外周围皆是积雪,院中却毫无雪痕,空气中有淡淡的暖融水汽弥漫在整个院子里,院中有些青绿的植物,已经是阳春三月的模样。

骑士翻身下马,一路小跑走到了屋门前。他解去黑色的披风搭在门口,探头探脑地凑到门前,笃、笃、笃,轻敲三下。

屋里有人声音温润:“谁?”

骑士不答话,只把耳朵贴在门上,听得屋里人又问一声:“谁在那里?”然后是悠悠的脚步声,向着门口走来。

他听得脚步声接近门口,身影一晃便上了房梁,就见木门一开,屋内的人走了出来。

喻文州见屋外空无一人,初时还一怔,随即看到了一旁搭着的黑色披风,一双眼便微微弯了起来。

他转过身把披风拿起,梁上的人便悄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,手臂一伸抱住了他。

喻文州身体微微一僵,缓过神来无奈道:“多大年纪了,还玩年轻人的把戏。”

“哈哈,”黄少天把他转过来,挤眉弄眼,“我想你啊。”

喻文州抚过他一头翘翘的乱毛,手停在黄少天后脑勺处,顺势挨上去,交换了一个清浅的吻。黄少天仿佛意犹未尽,将脸埋在他脖颈间蹭蹭蹭,发上残留的一点雪花化成水流进喻文州的衣领。

喻文州推开他的头:“别闹了,进屋。”

 

“文州我跟你讲,”黄少天接过喻文州递来的热酒一饮而尽,他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喻文州,显然是一路上没说话又憋坏了,“这一趟我去宁州,听到那里的人还在传唱索克萨尔王的故事,每到一个地方我就抽空去听,听到了好几个版本,居然有一个版本说你故意诈死是为了与喜欢的平民女子私奔,哈哈哈哈我要笑死了……”

喻文州坐在一边悠悠地笑着,“对啊,他们不知道那个‘平民女子’就在一边听着他们谈论,还快要笑死了……”

黄少天挺了挺胸,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:“不,他们也不想想,一般的平民女子怎么收得了索克萨尔·齐格林·喻文州呢?必然是一位超凡脱俗的英雄豪杰,才能收了你这妖孽!”

“是是是。”喻文州笑道。他一手撑着额头,双眼微闭,脸上带着几十年如一日的温和笑意。

“我们渡过天拓海峡的时候,见到了晋北国边境的军队,”黄少天脸上还带着兴奋的表情,只在眼神里有了一丝肃然,“晋北军队以出云骑射闻名,吸收了羽人军队的长处,能骑能射,但是我倒觉得,这支军队机动性过强,反而不耐久。原本我这一趟来看出云骑射,是想借鉴一下,现在看来,好像也不怎么合适嘛。”

“年轻时你便喜欢出奇制胜,”喻文州回应道,“楚卫虽然带甲百万,但是太过整齐划一,军制老旧,没有打造出属于自己的一支奇兵。晋北的骑兵长年在边境与羽族作战,而楚卫镇守中州,作战应以稳、守为上,不好借鉴在情理之中。”

“是啊,这些年我走了许多地方,也见过了许多不同的军队。我也曾想过翻阅古籍,借鉴胤初甚至大晁时期的骑兵军制,记了许多手纪,”黄少天觉得一壶热酒不足解渴,便回身去一旁添酒,一边接着说道,“可惜我终究不是军事一途的天才,不然我都下了这么多功夫了,还是无甚进展,也许我应该改一改首选骑兵的思路……”说到这他回头叫道:“文州?”

却见身后喻文州安安静静地闭着双眼,黄少天凑近些看,察觉他呼吸匀长,竟是不知不觉间睡着了。

他跟我说话还从没睡着过。黄少天初时有些委屈,然而思绪一转,脸色忽地凝重起来。

他取来棉被把喻文州裹住揽进怀里,移开榻上案几,轻手轻脚地把人放平,然后悄悄出门。

 

 

喻文州醒来时,天色依然如他睡着之前一般,想来不过睡了一刻钟左右。

身上厚厚的棉被把他卷裹得严严实实,一看就知道是谁盖的,那人总是怕他冻着。

他披上外袍从后门走出,转过假山石林,就看到热气腾腾的温泉里冒着个圆圆的脑袋,黄少天脑袋上顶着一块毛巾,有点忧郁似的,窝在水里一动不动。

喻文州走过去坐在水边的青石上,喊他:“少天。”

黄少天蔫蔫地转过头来。

哗啦,一捧水猝不及防地浇到他脸上。黄少天一懵,好一会才反应过来,瞪着眼睛看喻文州。

喻文州也看着他,弯着眼睛笑:“想什么呢?”

黄少天还是一副很沮丧的模样,他甩甩脸上的水,故意装作气鼓鼓的模样说:“你听我说话睡着了。”

喻文州失笑,他挽起长袖,伸手挨近水面去揉黄少天的头。

“抱歉,少天。”他笑意温和,轻轻道,“别担心。”

他知晓黄少天忧郁的真实原因是担忧他的身体。在宁州为亲王时,他多方谋算步步为营,本就耗费了大量的精神,后来为了诈死瞒人耳目,又动用了方圆数里的大规模幻术,加上在之后乘船前往东陆的路途中奔波憔悴,等他与黄少天相见时,身体底子已经耗损得所剩无几。

黄少天多年后与他重逢,本是狂喜之至,但是日日相处,他终是发觉了喻文州每每会有气力衰弱、精神枯竭的情况。他早年游历,知晓晋北的雪地温泉最能养人,虽然与这人分离一刻也很是不舍,但黄少天还是费心在晋北盘下一处温泉宅邸,用来给喻文州好好调养。

“景熙上午才来过,又是针灸又是药浴,还留了一堆方子。大约是因为药浴时间有些久,我见你时才神思倦怠。”喻文州说道,“说起来,景熙改行学医,反倒比修习秘术更有天分些。”

“我知道,”黄少天接话,“我回来时去驿馆取信,正好也看到了他给我寄的药膳菜谱,让我帮你控制。”

“啊?”喻文州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点难过的表情,“他告诉你了?”

“告诉我了,怎么,你还想瞒着?”黄少天挑起了眉毛,“还说我像小孩,你看看你,多大年纪了还贪嘴。药膳难吃大不了我一口一口喂你,反正你的饮食大权掌在我手里,休想动什么歪心眼。”

喻文州抬手捂住了脸:“我突然一点也不想看见你……”他小声说道。

话音未落身前突然一股大力传来,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脚下一空,整个人被扯进了温泉水中。水中有手臂伸来一把箍住了他,长衣长袖被浸在水下,悠悠荡荡的,随着水波轻轻触着黄少天赤裸的身体。

喻文州感觉到有炽热的吻印在了脖颈上。耳边是黄少天得意中带点霸道的声音:“不想看也得看。”

今晚恐怕难以善了了。他在心里叹气。

 

 

天色从傍晚转到夜深。月光如练透过窗扉,照在室内静坐不动的人影上。

刘小别望着身前的佩剑出神。

剑的末端坠着一个青色剑穗,做工简单粗糙,却是那孩子亲手所制。穗上一颗明珠光芒泠泠,此时正安静地躺在刘小别的手心。

那孩子说这明珠配他的剑。

或者……自己已经不能称他为“孩子”了。

刘小别在很久以前就懂了他的心思,那时他只道是年少轻狂,只把这丝心意埋在心底。未料卢瀚文早在数年之前,就已经坚定如斯。

而他竟是如今才知,他予他的这份心意究竟有多重。

——是他未曾料想、不可承受之重。

 

卢瀚文坐在门外,望着天上一轮明月。

刘小别在屋内坐了多久,他就在门外坐了多久。

刘小别没有刻意闩门,其实他只要转身推门就能见到他的小别哥哥,像往常一样对着他笑,或者他只要对刘小别撒个娇,刘小别就会被他从门中拽出来。

可他想要的终究不是这些。

他或者也可走到刘小别面前,将这许多年寤寐思服的深情诉诸于口。刘小别虽看似冷淡,却最容易对他心软。

可他的小别哥哥,是他这些年来放在心尖思慕的人啊。

这世上或者有人可以逼他出剑,但没有人可以逼他入情。包括卢瀚文自己。

他经历酷刑走到这里留在他的身边,他想,不管刘小别最终如何决定,他始终不会变,始终会在这里。

这样想着,卢瀚文只觉心中一片澄明。

 

刘小别听到了歌声。

似乎是无词的歌,又或者是海中生灵特别的语言,声如长啸,又似呢喃,悠远宁静,像是一望无际的海上,明月初生,鲛人破水而出。

少年人清亮的声音犹如澄净的月光,透过窗纸落进屋内,也落进刘小别的心底。扫开了前途无知的重压与沉郁。

他们在懵懂的时候相遇,而那孩子给了他最好的年华,并一捧心头热血。

他不能让他久等。

 

门开了。

卢瀚文方及起身转头,但见一抹匹练似的剑光自身侧闪过。刘小别掠过他站定在院子里,他手中剑已出鞘。

刘小别回眸望他,卢瀚文看到他脸上笑意飞扬,正是他最喜欢的模样。

他一寸寸抬起剑锋,然后停下。剑尖指向,正是卢瀚文的眉心。

——“拔你的剑!”

 

Fin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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